夜航船不载客
夜航船不载客
【别出声。有人上船了。】
那个号没有昵称,头像只是一块灰。发完这一句,它隔了半分钟,又甩出很长一段。
验舱开始了。
一、
【不要给验舱的人开门。不要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把门打开。拍、砸、喊你的名字、装出你最熟的那个人的腔调。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要开。
【门是结实的。】
在它被打开过之前,门一直是结实的。
【不要开舷窗,不要靠近舷窗,窗帘拉到底,不许开灯。】
外面闹成什么样都不许开灯。不许掀窗帘。不许往外看。
【船舱里不会有白鳞。】
【不要追着白鳞跑。】
【在盥洗室、在厕所的同学,一听见验舱的动静,立刻钻进最近的一个隔间,不要跟他们说一个字。】
【在隔间里不要抬头往上看。】
【在隔间里不要抬头往上看。】
【在隔间里不要抬头往上看。】
【万一跟验舱的人碰上,任何形式的接触,第一时间去找管事。】
管事要是没应声,就砸他的玻璃。
不管发生什么事,管事都会帮你。一定去找管事。
【上面这些规矩破了哪一条,都大声喊管事。】
【验舱的时候有同伴没回舱,不要去找。先保住自己。】
【不要跟管事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一层甲板。】
【验舱到凌晨两点结束。】
二、
“这人脑子进水了吧。”
郝立冬把手机举得老高,像举着什么脏东西,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屏幕。齐锐笑得趴在铺上,说这文案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骆青没笑,他只是把手机捏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可我记得很清楚,这个群是出发那天建的。带队老师建的,建的时候就把匿名关掉了,因为有人拿它骂过餐厅。
那这条是谁发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问,群里已经一层一层往上翻起了问号。
“大半夜的,验什么舱啊。”
“外头雨这么大,谁来啊。”
“看得我牙都不敢刷了。”温子良站在门口,端着他那个豁了口的漱口杯,一边挤牙膏一边乐,“要不要我给你们留个遗言?”
“快去快回。”我说。
三、
那个灰头像发完没多久,船上的广播响了。三声“喂、喂、喂”,然后是一个念稿子念得很干的男声,客运部的。
【今夜有上级安全检查(验舱)】
请各位旅客整理好内务,配合检查。内务不合格者,取消本航次评优资格,并记入乘船记录。
【整理要求】
把窗帘拉开,把舷窗玻璃里外擦净,不许留水痕。
后甲板要清干净,不许堆杂物。
后甲板上不许摆放花盆,防止高坠。
栏杆与外侧玻璃不许有灰。
垃圾桶清空。
舱内不许悬挂任何东西,包括床帘、衣物、毛巾。
一经发现违规电器、宠物,警告处理。
为保证通风,请务必打开舷窗透气。
【验舱于今晚十二点结束。本航次检查时间较长,请旅客谅解。】
上级领导是第一次到我们船上来指导,请大家给领导留个好印象。领导会给每个舱房打分,分数高的加评优分。
检查合格的舱房,门上系一条白布。不配合、不合格的舱房,系红布,并且记录在案。
【请各位旅客主动与验舱人员交流,问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管事今晚开会,请到三层会议室集合。】@一号管事 @二号管事 @三号管事——
四、
“我操,这个点儿还验——”
郝立冬骂到一半,突然自己把嘴闭上了。
为什么闭上?
群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刷“收到”。平时发个停水通知都能吵出一百条来,现在这种破事,反而没人吭声了。
我给隔壁舱的同学发消息:“你们群里有没有这个?”
隔了大概二十秒,他回:“有。一模一样。这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们这边也有人在问。”
五、
客运部的服务通知一条接一条往下滚,滚得像有人在赶时间。
【通讯通知】
受暴雨影响,峡谷段基站断电,手机信号中断,正在抢修。
【跳板通知】
受暴雨影响,码头台阶积水,跳板湿滑,下方是未清淤的暗渠,非常危险。请勿下船。
【医务舱通知】
天气闷热,请注意降温,但不要贪凉。近日已有多起旅客因贪凉晕厥的病例,请务必当心。
【餐厅通知】
餐厅新增杂碎汤。
夏季供餐时间调整,早餐改为五点半至九点半。
六、
“温子良还在外头刷牙!”
我从铺上弹起来,脚还没找着鞋,就要往门口冲。
“你真信啊?”郝立冬笑得直打跌,“你多大了?”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喊他回来稳妥。”
“急什么,熄灯还有一会儿。”骆青说,“先把东西收一收?”
齐锐从上铺滑下来,摸了一块抹布,要去擦舷窗玻璃。他一边擦一边嘟囔,说这玻璃上的水痕擦不掉,像长在里头。
“还有十分钟。”孟铁从后甲板进来,把烟屁股在后脚跟碾了,“我去倒垃圾,顺手把老温拎回来。”
“要我说咱就这样得了。”他把空烟盒捏扁,塞进兜里,“大半夜的,天王老子来验舱我都不开。都睡了验什么验。今天这雨,哪个领导有病啊,地板擦得再亮也得给踩成泥。”
七、
群里有个同学去问那个灰头像。
“要是喊了管事也不管用呢?”
没回。
“还真当真了?”
“他就算是编的,我也得帮他捋捋逻辑漏洞吧。”
“可他怎么知道的?”
“邪门,别的群里也发这个了。”
“我靠有鬼,怕怕。”
“其实就是验舱的神经病吧。”
“管他发不发,今晚门我不开。睡了睡了。”
八、
眼看快熄灯了,温子良还是没回来。
“你喊的人呢?”我问。
“蹲着呢。”孟铁摊了摊手,“我隔着门缝叫他,他说马上。”
“收拾差不多了吧。”齐锐从铺上跳下来喊我,“别想了,你要是怕,先把窗关上。”
“这么热!这舱里连个风扇都没有!”
孟铁一把把窗帘拉开了,一边拉一边回头看我:“你不是真信那玩意儿吧?”
“就一会儿。”我说,“等验舱的走了再开。真让他们看见灯亮着,进来怎么办。”
“咱这舱在三层,他能翻窗进来?”
话音刚落,灯灭了。
九、
灯灭了。
按理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冲出去把温子良拽回来。但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提议。
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要是出去,等我的是不是一个从里头插死的门?他们没有义务拿自己冒险。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船首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用力关一扇很重的门。
好快。
这船年纪大了,舱门、水密门、跳板的铁板,随便哪一处动一下都响得厉害。可今天——
不对。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按理说,这船上的动静都是半夜才显得响,因为夜里静。可现在,整条江都是哑的。隔壁舱有人在拉插销。盥洗室的水声一寸一寸小下去,有人在过道里跑。紧接着,过道顶上那盏应急灯也灭了,然后一直没亮。
很安静。
安静得像刚才那些端着盆去洗脸的人根本没存在过。
我还站在那儿发愣,骆青已经过去把门插上了。
“欸——”
“温子良回来会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说,“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上来。里头混着女的,皮鞋跟,一下一下磕在铁板上。还有男人说话的嗡嗡声,和一束手电光,从左往右扫,扫过门缝底下。
“咚、咚、咚。”
过道那头有人拍门。
“咚!咚!咚!”
那不像指节敲,像整只手掌在拍铁皮。
“咚!咚!咚!”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拍门声一声比一声重,像要把门框从铆钉里拔出来。
“操——”
我们都回过头看齐锐。
“给老温发消息发不出去。”他盯着屏幕,“没网了。信号一格都没有。”
“啊?”
五个人一起掏手机。全都没有信号。
舱里闷得像蒸笼,我后背上却一层一层起凉。
正在那一声接一声的拍门里僵着,不知道哪个舱,有人终于忍不了了,隔着门就骂。
“他妈的有病吧!都睡了敲什么敲!”
骂声很大,把我们几个震得一哆嗦。整条过道都听得见。
那像撞门一样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脚步声、拍门声,换了个地方,接着敲。
听着方位,就在刚才骂人的那个舱门口。
“这帮人变态吧——”
“操——”
我们压着嗓子嘟囔,眼睛全钉在手机上,盼着温子良能发点什么来,证明他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过道里有人把门打开了。因为里头的骂声一下子亮了很多,还带着一股火气,好像在跟人理论。
我正想凑近去听他们说什么,忽然,那边又没了声。
安静。很安静。
周围静了好几秒,过道里的脚步声移动起来,往我们这头来了。
“嘘。”
五个人在闷热的舱里淌着汗,不约而同地把呼吸收细。已经在拍隔壁的门了。
就是这时候,我们才想起该把群里那几条通知从头到尾看一遍。
有些地方很怪。不对劲。
十、
我们试了电话、微信、短信。全都发不出去。
温子良联系不上。一个字都发不出去。
五个大小伙子挤在一间关窗关门的舱房里,热得人发晕。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
可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开窗透气的事。
人的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危险,这话一点不假。
没人说话,也没人回铺上去。五个人就贴着门边站着,僵着,听那一声声“咚、咚、咚”。
由远及近。
一滴汗从我后颈滚下去,滑到腰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骆青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顺着他惊恐的眼神看向舷窗那边。
一团影子贴在玻璃外面。像人,又不是人。
这他妈是三层!
“哒、哒、哒。”
那东西在敲玻璃。
“哒、哒、哒。”
“哒、哒、哒——”
不快不慢,非常有节奏。像什么坚硬的东西一下一下磕在玻璃上,磕得很客气,很耐心。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白鳞”两个字闪进我脑子里。
像一条大鱼用尾巴在拍船帮。
可那团影子和人一样高。
【船舱里不会有白鳞。】
那条消息我想起来了。
为什么是白鳞。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这个。
“嘭!嘭!嘭!”
“开门啊!”
是温子良的声音。
这一声把我们从惊慌直接推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不是松一口气,那是更深的怕。
齐锐的手抬起来,被孟铁一把按住。
所有人的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外面那个,是谁?
“救救我!开门!开门!他们过来了!他们上来了!”
温子良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全是抖的。
我想去开门。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同学在门外,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为什么喊的是“救救我”?
“别!不要——不——”
“来了!啊啊——啊啊啊——”
我们五个犹豫的那几秒里,门外在温子良的惨叫之后彻底静了。
只剩下那突兀的“哒、哒、哒”,还在玻璃上响。
孟铁猛地冲向舷窗,被我们三个人合力抱住。
他喘得像拉风箱,压着嗓子在我胳膊底下挣。
他扛不住了。
如果温子良真因为我们遭了什么,我们五个就都是凶手。
可就算这样,我们也不敢开那扇门。
我们能做的,只是拦住往舷窗冲的孟铁,几个人一身冷汗挤成一团。
“嘭!嘭!嘭!”
“嘭!嘭!嘭!”
“验舱!”
十一、
绷了这么久的那根弦,经不起这样反复拉扯。
五个人几乎是互相抱着滑坐到地上。
只要不出声,就会放过我们吧。
熬到十二点,就能过去了吧。
不对。
【验舱到凌晨两点结束。】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接着是隔壁舱,再隔壁——
也许是神经绷得太久,脑子一松,我竟然睡着了。
十二、
再醒来是一点。
热醒的。舱里还是那么闷。孟铁低着头坐在铺沿上发呆,齐锐一下一下地划手机屏幕,骆青和郝立冬也睡着了,睡姿歪着,像被谁随手扔在那儿的。
我看着他们,谁也没出声。
从昨晚熄灯开始,我们好像一起丢掉了说话的能力。
我打开手机,各个群都炸了。
尤其是——我们舱的那个小群。
99+,全是我们发不出去的消息,和温子良发不出去的消息。
“我在厕所。”
“我一会儿就回去。”
“卧槽没灯了。怎么回事,停电了?”
“不会真有事吧,我听见有人上来了。老天爷,好像还有女的。”
“会不会查夜不归宿啊,我可在蹲坑。”
“欸,淦,手机没信号了。”
再往下,是一段一段的语音。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我靠,你们谁能收到消息!”
“谁回我一下!”
“怎么找管事啊,帮我叫管事!”
“卧槽啊啊啊——头顶,别出来,别出来,也别——”
“啊啊啊啊,我也不敢,东西进来了,盥洗室——”
“怎管——”
后面的消息全是乱码,符号和数字混在一起,像手指在屏幕上胡乱蹭出来的。
中间夹着一张图。
很暗。是从下往上拍的,画面里有一团影子,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红光。
那两点红光,死死地盯着镜头。
一点三十。
温子良又发来一条:“客运主任要请我们吃饭,今晚不回啦。”
孟铁的手在屏幕上顿住,打了三个字:“你干嘛呢!”
“我没事啊?”温子良回。
十三、
没有人动。
我们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等到天光大亮。
白天总能给人面对恐惧的力气。这话我以前当笑话听。
我站起来,小心地掀开窗帘,把舷窗推开一条缝。
江上的凉气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
“没东西。”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长气。
“昨天晚上跟做噩梦一样。”齐锐往铺上一倒,嗓子全哑了,“我他妈现在说话都疼。”
骆青默默倒了水,一杯一杯分给我们。
“开不开门?”
孟铁已经一把把门拽开了。
过道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盆,有人叼着牙刷,有人蹲在舷边抽烟。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真像一场梦。
温子良还是没有回来。
我们门外什么痕迹也没有。没有抓痕,没有水渍,连一个指印都没有。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往盥洗室走。
盥洗室、厕所,都没人。
十四、
盥洗室里站着别的舱的人。我们相互看了一眼,就知道彼此昨晚过的是同一个夜。
那种神情是一样的:绷着、找着什么、又不敢找。还有一样的黑眼圈。
“你们——”
“你们也——”
谁都没往下说。
厕所门口也站着好几拨人,没有一个是来上厕所的。
“听说,昨天,七号舱的人——”
“七号舱没人了。”
“昨天怎么了?”
“不知道。我也去看了,门开着,里头空的。”
十五、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回舱的。
但是在舱门口,骆青站住了。
温子良正坐在折叠凳上吃早饭。
“你们干嘛去了?”他抬头,嘴里还嚼着。
他吃的是餐厅新上的杂碎汤。
“我给你们带了早饭。”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怎么不来吃啊。”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齐锐已经替我问了。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啊,昨天我在帮验舱的忙。”温子良说得很自然,“他让我把过道里乱放的鞋架搬走。”
“然后呢?你去哪儿了?!”
“啊?”他好像被孟铁这一声吼吓到了,“你吃枪药了孟铁?!”
“我们昨天晚上到处找你!”
“我跟你们发信息了,信号不好嘛。”
齐锐还想掏手机,跟他一条一条对。我按住他的手,朝身后的几个人摇了摇头。
孟铁没再说话,越过我们去了后甲板抽烟。
我们各自坐回去。桌上的杂碎汤,谁都没动。
“卧槽!”
是孟铁。
我们闻声去了后甲板。
后甲板的铁板上,铺着一层东西。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卷起来的薄片。
是鳞。
密密一层鱼鳞,被夜里的雨打得贴在铁板上,太阳一晒,正慢慢干卷。
十六、
“怎么了?”温子良一边喝汤,一边朝我们这边看。
汤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暗红色的,顺下巴流下去,他用手背一抹。
他笑得很怪。
他平时就爱笑,笑起来眼睛弯着。可现在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笑是那个笑,脸也是那张脸,就是……不对。
说实话我心里有一点愧。
如果我当时冲出去把他拽回来,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你吃的什么?”骆青忽然问。
“杂碎汤啊,新上的。”
我们这才仔细看那个碗。暗红色的汤里泡着发白的、卷曲的肉。
“这汤是不是不新鲜了。”齐锐伸手按住他的碗,“别吃了。”
不舒服。看着就不明不白地不舒服。想吐。
九点四十五有实习课。我们收书本准备去前舱。
不是为了上课。是想去人多的地方,想看看别人是什么状态。
人一多,也许会好受一点。
温子良说他不去了,昨晚太累,想睡一会儿。
出门的时候经过管事室。他的窗子拉着帘,人好像还没起。
十七、
上午跟同学们交流,没有一句有用的信息。
“不知道”“没看见”“没敢看”“没注意”,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
有人回来了。有人没回来。
同学之间弥漫着一种不敢说破的东西。
出了前舱,白亮亮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疼。
回到舱里,温子良又不见了。桌上放着几个吃空的汤盒。
我们打算把盒子收去扔掉,却在盒底看见一张被汤泡软的纸。
——温子良
【有人会冒充管事!!!!!!!!】
用红眼睛和水痕来认!!!
【有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一批早——】
就这么几个字,写得非常急,最后一条断在半句上。
“我们走吧。下船。”孟铁看完纸条,声音反而平得出奇。
“下船。”其他人也这么说。
谁也没心思再讲别的,抓了证件、充电线、手机,就往船尾跑。
到了跳板那一头,才发现很多人早已经站在那儿了。
都想下船吗?
跳板旁边的舱壁上贴着一张告示。
【通知】
【暴雨导致码头引道塌方,本船暂时无法靠岸下客。】
未经客运主任批准,不得下船。
【不要翻越栏杆】
栏杆很高。
栏杆隔开外面。
不要从栏杆上过去。走跳板,跳板那头是安全的。
【夜间暴雨仍将持续三天】
请旅客稍安勿躁,注意防滑防潮。有任何问题可以找带队老师沟通。
带队老师会替你解释疑惑。
【近日有上级检查,请大家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十八、
中午的太阳把甲板上残留的雨水蒸起来,又闷又黏。
周围同学的骂声、抱怨声,一点一点跟我发空的大脑分开了,生出一种发晕的错觉。
跳板那头守着几个船员,站得笔直。
没有人解释。只是沉默。
一大批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走,也没人说不走。
“今天要么翻栏杆,要么从水里游过去。”
站了很久,有一部分人决定就这么干。
这是一场趁着天亮发起的逃。
孟铁是其中一个。
他问我们走不走。
“出了这道栏杆,外头不一定有什么。”骆青看着他的眼睛,想把他劝住,“要不……去找管事?”
“我不想等了。”孟铁说,“夜长梦多。”
“我宁可死在外头,也不想在这种没头没尾的怕里待着了。”
孟铁和一大群同学朝跳板冲过去。
几个船员根本拦不住。
带队老师从舱里跑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已经晚了。
只听“哐”的一声。
跳板那头的铁栅被推倒了。
老师们在后头拼命劝。
我们四个被挤在人群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走跳板,跳板那头是安全的。】
我想起告示上的这句话。
这时候已经有人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把码头边的挡板一块块掀了。
【不要从栏杆上过去。】
挡板一块接一块被推进积水里。
【栏杆隔开外面。】
他们开始跨过栏杆。
跳下去了。一个、两个,一串。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回头。
【不得下船。】
栏杆那头,没有人上来过。
连声音都没有。
所谓安全,是相对着那道栏杆说的。
越过去,就没有了。
我们几乎都屏着呼吸等。
三十分钟左右,对面的浅滩上出现了第一个人。
紧接着,爬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是安全的!
有个人背影很像孟铁。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站起来,晃了晃,然后往前走。
“孟铁!”
我们喊他。
“孟铁——!”
他没有回头。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进岸边那片被雨泡烂的杨树林。
太阳正毒。像中暑了。
“他……他怎么……”
骆青说到一半,止住了。
我们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孟铁和那群人,一点一点走出我们的视线。
十九、
回到舱里,管事室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管事室的玻璃碎了一地,围着玻璃的那块帘子被扯下来扔在地上。门板上有一只很清楚的鞋印,显然是被谁一脚踹开的。
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有人还翻过他的私人物品。抽屉拉出来一半,本子散在地上,都被翻过,一无所获。
墙上钉着一份【管事守则】。
地上还扔着另一份,纸已经晒得发白,字迹淡得像水痕。
我正想弯腰捡起来看,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管事回来了!”
“管事!”
“喂!你干什么——”
门口那个管事看见这一地狼藉,好像并不意外。他只是径直走过来,抬手示意我出去。
骆青把我拉了出去。
管事始终没说话,只是把门关上了。
隔着窗框,我看见他自己弯腰捡起那块帘子,抖了抖,打算重新挂上。
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二十、
等我们把舱收拾完,已经下午六点。
我们用铁皮柜和折叠桌把门顶上了。把温子良和孟铁的床铺拆下来,搬到后甲板,正好把那儿堵死。舱里两张上下铺并到了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多给我们一点安全感。
夏天不像冬天,天黑得晚。太阳还挂在江对岸的山口上。
“吃东西吗?”骆青问。
我们摇头。
可被这么一问,肚子又叫了。
“去餐厅转转吧。”齐锐拍了拍我后背,“吃点东西。”
做鬼也得先吃饱。
我们四个看了看那扇被堵死的门,无奈地笑了一下,挪开一条缝,一起去了餐厅。
餐厅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家似乎都没什么胃口。
不知道后厨那几位听没听说跳板那边的骚动。
我走到一个相熟的档口,想要几个包子。
老板看了我几秒,冲我笑了笑。
“牌子。”
“嗯?”
“登船牌。”
“哦哦哦。”
我低头去摸挂在脖子上的塑料牌。
“几个?”
“一屉。”
老板从左边那一摞笼屉里抽出一屉。
就在我伸手去接的那一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了后厨里一个帮忙的人。
他低着头,在那儿切东西。
我觉得他很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可那一刻,有种说不清的冲动逼着我想问他的名字。
“老板,你们新来的这个帮忙的——”
“抵票钱的。”老板说,不再往下讲了。
“啊……哦哦哦。”
我一转身,又有人来买包子。
那个人我也眼熟。住上层舱,公共课一起上过。
他一句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牌,放在台面上。
那不是登船牌。是白色的,边角磨得起毛,字迹都快没了。
白色的牌?
我问他这牌子怎么回事,他连看都没看我。
老板直接从右边那一摞笼屉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他。
那是——
什么?
“那是什么啊老板,你们新上的吗?”
另一个同学过来,比我先开口。他手里拿的牌子跟我一样。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厨。那个切东西的人还在低头切,刀落得又匀又慢,案板上却什么也没有。
他切的是空的。
我盯着看了两三秒,后颈忽然一凉,赶紧把眼睛收回来。包子在手里烫得厉害,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你去新开那家杂碎汤问问。”老板说。
“什么?”
“是他们的新品。”
那家新开的杂碎汤铺子就在餐厅最里头,居然还能堂食。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买三送一”。
“杂碎汤——尝尝杂碎汤——”一个很热情的大婶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吆喝。
二十一、
那铺子里干净得过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不锈钢的桌凳在地板上能照出人影。
排队的人不少,无一例外,刷的都是白牌。
白生生的肉,暗红色的汤。
就是那天温子良给我们带回来的东西。
柜台上贴着【菜单】:
【白螺】
指定供应点。明目、安神、助眠。
管事出示证件领取。
【肉杂碎】【内脏杂碎】
提神、注意力集中、乐观、积极、上进。
换鸡肉类的,刷白牌领取。
【工作人员用餐折扣】
折扣之前请出示工作证件。
可领一份工作人员餐。
【检查员专用餐】
检查员有专门的餐位,走过长廊右拐。
如果不慎误入,不要说话,坐下一起吃就是了。
“你买好了没!”身后骆青喊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队伍后头,而前面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来。
看着我。
二十二、
回到舱里,天已经暗下来了。
管事室亮起了灯。
帘子还是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知道那块玻璃是怎么修好的。
离熄灯还有三个小时。
各个群里一条通知都没有,但是所有人已经关在舱里不出来。
整条船提前沉进了死寂里。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舱里只剩四个人了。
大家都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有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一批早——】
我想起温子良的纸条。
有一批早……早什么了?
不一样,是指哪儿不一样?
我们四个现在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
还没细想,一声炸雷把我们全从铺上震了起来。
紧接着,雨像从天上整桶倒下来。
天彻底黑了。
二十三、
“开灯。”
齐锐翻身下床,“只有开了灯,我们才知道什么时候熄灯。”
灯一下亮了,眼睛一时不适应。
可为什么——不至于让我眼花吧。
眼角余光瞥见后甲板那两张铺。
上面都躺着人。
两个,侧躺着,正对着我们。
我“卧槽”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撞在铁皮柜上。
他们三个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郝立冬的声音已经带哭腔了。
我们颓然坐回床上,呆呆地望着舷窗外面发愣。
一道闪电劈下来。
那一瞬间,伴着随后滚过来的雷声,我看见江面上浮起了一大片白色。
像一层霜,铺在黑色的水上,缓缓地、逆着水流往上移。
“我们现在……就四个了。”郝立冬忽然说。
他说的是温子良和孟铁。
“别提。”齐锐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郝立冬说,“我是说,四个人的话,那张单子上写的那些,会不会……就不算到我们头上?”
没人回答他。
骆青过去把窗帘拉严,又把缝里那点光用手指按平。
二十四、
离熄灯还有半个小时。
那个灰头像又发东西了。
这一次,所有人看到它,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
除了昨天重复的那些,还多了很多,也更细。
【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任何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先保住自己。
【不要理会后甲板上的任何东西。】
重申:后甲板跟外面是隔开的,有玻璃,有栏杆,本来就不该有任何东西。
如果出现了任何东西,那都是杂物,是桅杆的影子,是雨。
【白鳞】
重申:白鳞是一种鱼。有鳞,有鳍,尾巴很沉。
近来暴雨,它们迁徙异常,不要去打扰它们。
重申:船舱里不该出现白鳞。
白鳞永远在水里。
【管事的玻璃】
如果你身边有白天无故砸过管事玻璃的同学。
或者支持砸管事玻璃的同学。
趁还没熄灯,去管事室要【白螺】。
不要把人押过去。
感觉不对,就在熄灯之前去别的舱,或者进厕所隔间。
【隔间须知】
不要抬头往上看。不要拍照。
不要用手机,或者任何能拍的东西,去拍门板底下的缝,去拍顶上的铁皮。
不要打开任何照明的东西。
尤其不要用手电去照蹲位的下水口。
不要跟自称是隔壁隔间来的人说话。
隔间的门,不要开。
如果冲水堵住了,不要往下看。
【过道】
不管熄没熄灯,过道上都不该再出现挂着的衣服。
在过道看见白衬衫,立刻回舱。
在过道看见泡红的布衫,立刻去找管事。
这中间,一次都不要回头。
出现以下四种情况:
已经下船的人在过道尽头朝你招手。
过道里出现一把撑开的油纸伞。
不小心挪动、碰到了那把油纸伞。
伞下有白鳞。
请就近进挂着白布条的舱房,待在里面。但不要吃喝他们给的任何东西,不要跟他们说话。他们递过来的【白螺】不能接。
二十五、
我们舱至少没人去砸管事的玻璃。
还好。
至少不用——
一口气还没松下来,过道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乱起来了。脚步声、铁门声,一层压一层。
门被铁皮柜顶着,我们没有因为好奇去看。
这个时候不该好奇。
其实仔细想想也该明白——有的舱里,出了跟【管事的玻璃】有关的人。
离熄灯不到半小时了。
这个时候去管事室,无异于一场赌命。
况且听声音,卷进去的人不少。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怎么办——”
“白的!白的!”
“是白的……是白的……”
“可我们舱不行啊!”
“去找管事!找管事!”
在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里,只飘进来这么几句。
“那是不是白鳞?!”
“别看了!!!”
白鳞?
白鳞出现了?
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
我们四个顶着铁皮柜,听着。
离熄灯还有二十分钟,过道里已经没有骚乱了。仔细听还有脚步声,但沉稳、正常,应该是上厕所、洗漱回来的人。
离熄灯还有五分钟。
又是一阵跑。
刚刚去找管事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
一部分。
听得出来,没有那么多人。脚步声一点一点稀下去,剩下的都是自然的走法。
都这个钟点了。
还不回舱吗?
“啪。”
灯灭了。
我心里猛地一缩。
还没等紧张起来,就听见一声大喊:“卧槽!——”
是谁的名字我没听清。紧接着,耳边起了一片似远似近的嘀咕。
“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落水了……”
我们四个不约而同地朝后甲板那边望。
窗帘紧闭。后甲板上只有——
只有桅杆和杂物投下的黑影。
影子。
又只是影子。
我把指甲片儿扎进掌心。
是影子。
过道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
来了。
二十六、
“嘭!嘭!嘭!”
“嘭!嘭!嘭!”
我们的门被拍响了。
“验舱!”
那两个字在死静的夜里砸得人耳膜发疼。
我们一动不动地听着。
拍了几次没有回应,外面静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还顶着铁皮柜,可今天出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我们眼睁睁看着一张纸从铁皮柜底下的缝里,一点一点滑进来。
四四方方,红色的墨迹还没干透。
【验舱不合格警告】
如不开门,视为空舱。
舱内无人,收回舱位。
限一天之内整改。
门是稳的。
那东西是怎么把纸伸进来的?
没人敢去捡。我们就那么盯着它,怕它再变出点别的什么。
“孟铁。”
门外忽然有人开口了。
“我是孟铁。”
他不是孟铁。孟铁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一层由我验。”
“出来吧。”那声音说,“没有退路。不然,就会——和温子良一样。”
温子良怎么了?!
我差点喊出来。骆青一只手死死压在我肩上。
“别等了,永远不会结束。”
“没有人告诉你们,雨停了就一定能走。”
门外那个“孟铁”,声音越听越阴。
“你们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我看见了——呃,咳咳咳,呃,啊啊啊啊,别开门!!!!!”
“别开门!”
孟铁!
我们四个眼睛都瞪大了。
“别听他的!快跑!跑!跑——”
门外有什么东西砸在铁板上,闷闷的一声。
然后就没了动静。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不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惊恐地对视,我发现没有一个人张嘴。
可是,可是我们都听见了!
有人在耳边说话。就是刚刚那个声音。
低语。
像机器刚开始学人说话,从一团含混的噪音里,一点一点析出清楚的字。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长在脑子里,捂不住。像爆炸之后留在耳道里的耳鸣,尖得人眼前发花。
郝立冬突然从床边跳起来,疯了似的扒铁皮柜。
“哐”的一声。
柜子倒了。
他在叫什么,我看见齐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要开门。
我踉跄着扑过去,薅住他的衣领。
不要开门。
骆青紧跟着抱住了他的腿。
不要开门。
二十七、
再睁眼,我躺在床上。
雨停了。
我是被一片水声惊醒的。
不是雨。是江面上的声音,什么东西在浅水里翻身、拍尾、挤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一层一层推过来。
对了,我什么时候躺回来的?
我不记得。
郝立冬……孟铁……
郝立冬……
我艰难地翻身,觉得浑身骨节都疼,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
郝立冬还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我摸到手机,两点零六。
舱里很安静,能听见大家均匀的呼吸。
要不是温子良和孟铁的铺空着,我几乎会以为昨天那一切都是梦。
对了,还有那张纸。
纸呢?
地上除了一只倒着的铁皮柜,什么也没有。
【限期一日。】
今晚?
第三个晚上了。
有时候我忍不住要想:把我们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在我这样一个人身上,在我们这几个毫不相干的学生身上,到底图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几个。
可这种事想不通。想通了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熬过去,离开。
二十八、
两点二十,我们决定一起去找管事。
这次是真的决定了。四个人一起,谁也别落在后头。
“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下楼的时候齐锐问。
郝立冬避开他的眼神,没答。
“是啊,怎么回事?”我也问。
他只是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郝立冬一直在用眼角瞥齐锐。
甚至很在意齐锐的表情。
过道的应急灯好像好了。走在亮处的感觉真好。
“嗒、嗒、嗒。”
是……脚步声?
“嗒,嗒,嗒。”
从下面一层传来的。
我们站在两层之间的那段铁梯上,不敢再动,只是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
应急灯还亮着。
应该没事。
验舱的出来的时候,灯不是都灭了吗。
脚步声停了。
我们壮着胆子,从扶手之间的缝里往下看。
底下隐约有个人形。
那个人好像——也在抬头看我们。
想跑,腿却不知道该怎么迈。
那是谁,底下站的是谁!
可紧接着,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们……是去找管事吗?”
“……”
“是吗?”
他往上走了两级。
“我是管事,我夜里巡一趟。”
我们还是没答。
就这么僵着,他又往上走了两级。
“啪。”
灯灭了。
就在那一瞬间,黑影里亮起两点红光。
“啊啊啊啊啊——”
第一声尖叫是谁发出来的,我不记得。我只记得我们在喊声里往回跑,一路狂奔回舱,然后“砰”地把门摔上。
那两点红光,让我想起温子良发回来的那张模糊得不成样子的照片。
还有他那张被汤泡软的纸条。
【有人会冒充管事!!!!!!!!】
用红眼睛和水痕来认。
是什么东西在冒充管事?
战战兢兢等了很久,奇怪的是,门并没有被拍响。
按理说,这个点验舱的应该已经走了。
如果群里那些通知是真的的话。
谁也不敢出去,也睡不着。
就这么一身冷汗地坐在闷热的舱里。
好不容易迈出去的第一步,也被吓了回来。
骆青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划了一下。
“有信号了……好像有信号了!”
我们全都掏手机。
果然,那些发不出去的消息、收不到的消息,全都回来了。
之前我们试过往外打电话。没有用,所有通话都是“不在服务区”。
这条船好像自己成了一个服务区。
“给管事发消息吧。”
“好。”
我们把那张警告单的事、耳边的低语,都发给了管事。
字是我打的。
可我打到一半,手机上方弹出一条郝立冬的私信。
“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个也发给管事。”
“先别说是谁说的。”
“昨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看见齐锐床上有一团黑的东西,我想看清,那东西忽然扭过头来看我,眼睛是红的。我当时吓坏了,跑到门口想出去,可是你们一拦我,我就……我就不想出去了。可是齐锐,我不知道是不是,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齐锐在按我的手。”
“就是……就是,他一边乱摇我的手,一边想把门上的插销拨开。”
二十九、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看着一脸风平浪静的齐锐和战战兢兢的郝立冬,我更坚定了天亮之后去找管事的念头。
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可能。可要是从里头先烂了,那就太可怕了。
正想着,管事回信了。
【大致知道了。】
【先确认三件事。】
【澜川这一段,有没有灯标塔?】
“没有。”
我把记忆翻了一遍。这一路逆流上来,两岸除了山就是雨,从来没见过什么灯标塔。
【有没有亲眼见过白鳞?】
“没有。”
只见过后甲板上那一层鳞,也只听过水响,但那是不是白鳞留下的,我不知道。
【舵楼有几层?】
“四层。”
这个我知道。带队老师的临时办公室就在最上面一层。
三分钟之后,管事出现在我们舱门口。
他很客气地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来。
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我们明明插了门。
如果你问我管事长什么样,我说不出来。到现在也说不出。也许是因为他的帽檐压得太低,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把几只灰白色的螺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我打包票那不是餐厅卖的那种白螺。壳是灰的,湿的,还带着泥。
他没说别的。
说实话,那一刻我真觉得管事一点用也没有,靠他还不如靠自己。
可他后来又给我发了消息。
【螺是挑着吃的。】
【管事的玻璃。】
我抱着手机,心里骂他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一点。
“他说怎么办?”齐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背后。
他目光紧张、警惕,跟我、跟我们完全一样。
“他说螺……挑着吃。”
我装作很自然地把手机熄屏,转头对大家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那几只螺上。
“要吃一块吃,要不吃都不吃。”骆青开口,打破了沉默。
“写个条吧,少数服从多数。”
“行。”
然后我们就攥着那张纸条和一支笔,一直坐到凌晨四点。
我想得太多了。可这些想法没有一个能给我一个决心。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孟铁那样的人,一拍桌子,干或者不干,一句话。
五点,天亮了。
决定:吃。
三十、
让我意外的是,齐锐对吃不吃完全无所谓。
他既不反对,也不热心。
郝立冬也一样。
剥壳,挑肉,嚼,咽。
没有变化。没有不适。味道甚至真的跟餐厅的白螺差不多。
那么。
这到底能给我们什么呢?
六点。
我们困了。
按理该去上课,可我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不知道带队老师那边是怎么安排的。现在这种时候,大概也没人在意点名了。
我宁愿在这间舱里待满这一天。
一直——
待到晚上。
等等。
【管事的玻璃。】
那条建议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光顾着螺,完全忘了想。
【感觉不对,就在熄灯之前去别的舱,或者进厕所隔间。】
我记起来了。
管事的意思是:去别的舱躲,或者……隔间?
别的舱。
对啊,还有别的舱。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同样的【不合格警告】?
就算收到了,他们该去哪儿?
都去厕所隔间?装不下吧,这么多人。
留在舱里的,必然不会开门。
开门的那些,现在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
这两天打听下来,我们只知道有的舱门上系着白布。
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些舱里的人。
也不敢贸然进去。
也没听说过有谁进白布舱躲过——
对了!
【过道】!
我把那条消息翻出来。
【过道】
……
请就近进挂着白布条的舱房,待在里面。但不要吃喝他们给的任何东西,不要跟他们说话。他们递过来的【白螺】不能接。
可以进。
走投无路的时候,其实是有两个选择的。
可这种又紧张又庆幸的感觉没持续多久。
我困了。
一股倦意压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也许是睡得太少,也许是绷得太久。
我睡着了。
三十一、
再醒来是中午。
我是被郝立冬吓醒的。
一个一米八的男生,抖得像筛子,站在我床边说:齐锐死了。
“死了?”
“齐锐死了!”
啊?!
我腾地从床上弹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我压着想吐的感觉走到他铺边。
齐锐睡上铺。
骆青脸色惨白地坐在我床边的地上,他大概是从上铺看见那一幕的,想下来,直接摔了下来。
齐锐的颈侧被咬开了一个口子,很大。
血从上铺的板缝里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郝立冬的铺里。
头顶那只小风扇吱嘎吱嘎转得飞快。中午的日光从舷窗照进来,白得像纸。
我“哇”的一声吐了。
胃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点酸水和没消化的螺肉。
“为什么……郝立冬,你干什么?!”
我一把捏住他的肩。
我几乎可以确定是他!
那东西有一百种办法让我们死,让我们消失,但不会是这种——不会是这种用两只手、用一把刀、用一种人气喘吁吁能干出来的方式。
“你什么意思!!”郝立冬也朝我吼。
“我什么意思?!你他妈别跟我装!”
“你说!你说出来!”
“你!万一不是他!你怎么办?!”
“万一是他呢?!”
“所以说,是你杀的齐锐。”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再反驳。
……
直到骆青死死抱住我,我才发现自己把郝立冬打得鼻血直流。
也许是一直怯懦的人突然爆发。
也许是眼下只有这个凶手,是看得见、摸得着、跟我势均力敌的。
“打吧!我杀的!是我杀的!!!你打死我!来啊!”
郝立冬还在吼。
上面的床板还在滴血。
下面是我们两个扭打成一团。
“事到如今。”
骆青死死箍着我的后腰。
“冷静。”
“咱们……就当,齐锐已经……跟温子良、孟铁一样了。”
骆青也知道那天夜里郝立冬和齐锐的事。
光天化日之下,我生出一种比面对未知更深的无力。
人要是疯了,你拿他怎么办。
连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都出不去,谁能来裁决。
我们就那么静着,只剩下打完架之后的喘息。
现在是下午三点。
三十二、
太阳一点点偏西。
夜晚又要来了。
最后一夜。
齐锐的尸身被管事拖到了后甲板。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对什么都像没有情绪。他只是替我们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严。
就在我们呆呆看着他做完这一串动作、转身要走的时候,郝立冬忽然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管事回头。
“你,知不知道……”
郝立冬瞥了一眼后甲板的方向。
管事想把手抽出来。
郝立冬死死攥着。
“你就留在这儿!他们是不是不敢靠近你!”
“都来抓住他啊!他在,我们就很安全!!”
“你们愣着干什么?!”
就在他这么疯喊的时候,我还是非常清楚地听见了管事的一声冷笑。
郝立冬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被他轻轻一挥就开了。
郝立冬差点坐到地上。
管事更像个引路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守着我们的。
但越往后,越觉得不对。
接下来更要紧的是:今晚去哪儿。
挂白布的舱,还是厕所隔间。
三十三、
我打算趁天没黑,先去一趟白布舱。
“一起。”骆青站起来,示意郝立冬也跟上。
我不理解骆青为什么这么容得下郝立冬。
他就不怕背后被捅一刀?
说不定你走在前头的时候,他正在想往你身上哪个地方下手。
郝立冬沉着脸,翻着眼看我。
“走吧,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骆青拍了拍我们两个的肩。
我们三个——两个还算正常的人,和一个已经崩过好几次的人——去了白布舱。
到今天,我们才敢认真看那些空了的、或者系着白布红布的舱。
之前连跟那些人对视都不敢。
空舱的门窗大开,一尘不染。
舱里除了床板和铁架子,什么也没有。而两天前,这里还是我们同专业同学的舱,吵吵嚷嚷,泡面味、汗味、笑声。
最后还是没进去。
这一层,到我们逛完为止:空舱三间,系红布的两间,系白布的十一间。
以前竟然没发觉。
为什么这么多白布?
他们都接受过检查了吗?
而且——合格?
合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是不是我的同学了?
后背那阵凉一点点往上爬。
一起对付未知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里头早有人过去了。
三十四、
犹豫了很久,我们终于鼓起勇气,敲了一间平时比较熟的舱门。
他们舱门上系着白布。
“欸?咋啦?”开门的同学一脸笑。
“听说你们合格了?”我指了指那块白布。
“是啊。不用再担心验舱了。”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
我们三个是挪着进去的。
舱里六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看着我们,脸上都带点好奇。
“那个……是怎么验的?就,合格了?”
“按船上的要求来呗。”
开门的那个同学还在笑。
气氛很怪。
只有他在跟我们说话。其他五个人都从铺上坐了起来,盯着我们看,不说话,就是看。
“那……验舱的那些人,他们……严吗?”骆青问。
“还行,他们挺和善的。”
“那……具体,你们认识吗?见过领导吗?”
“不认识。不过还好,好像还没见过领导。”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其中有一个长了眼睛,还有一张嘴。很眼熟。”
要不是这种时候,我会以为他在讲笑话。
可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笑不出来。
尤其是看他那副“突然想起一件小事”的认真样子。
那个同学已经转身,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几只【白螺】。
“中午餐厅买的,可好吃了,快尝尝!”
那螺跟管事拿来的不一样。
壳是半开的,有点像煮过头的毛蚶,里头那团东西卷着,好像还没长成。
我打赌那不是螺肉。
不要吃喝他们给的任何东西,不要跟他们说话。
他们递过来的【白螺】不能接。
我猛地想起这条。
我靠,已经……已经跟他们说话了。
说到螺,他们舱里另外五个人齐刷刷把目光落到我们身上。
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吃啊。
我赶紧推说还有事,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门后垃圾桶里,塑料袋里泡着暗红色的汤。
“我们……是不是已经破了其中一条?”郝立冬忽然说。
“白天呢,应该没事。总之也问了,要不……再多问几个。”骆青看向我。
“我倾向于直接去隔间。”我说。
很危险。再去打探很危险。
三十五、
最后,我们还是去了几个白布舱。
他们用了各种办法希望我们吃下那只螺。
最离谱的一个——一个死气沉沉的舱,给我的那杯水里,就浮着一只螺。
几乎就是一团长成一半的东西,在杯里浮浮沉沉。
他们舱是第一天就迎检的。
我们听见一声“进来”,推门进去。
里面六个人陆陆续续、缓缓地抬起头。
盯着我们。
面无表情。
过了一分钟,有个人下床,给我们倒了那杯水。
我们几乎是逃出去的。
还是,还是去隔间吧。
隔间不一定安全,但好歹只有自己。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三十六、
我们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选择隔间。
但那层公用厕所,实在提不起让人在里面久待的欲望。铁皮隔板,锈得发黄,蹲位边上永远积着一圈水。
我们犹豫到八点。
我们甚至带了一把水果刀,两把羽毛球拍。
能抡的都带上了。
想到那个不能往下看的蹲位,我们干脆把舱里一扇铁皮柜门卸了下来,准备铺上去挡住。
只要熬过今夜,立刻,马上,离开这条船!
连夜走。这书我不念了!
回家……
复读……
总之……不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
【隔间须知】
不要抬头往上看。不要拍照。
不要用手机,或者任何能拍的东西,去拍门板底下的缝,去拍顶上的铁皮。
不要打开任何照明的东西。
尤其不要用手电去照蹲位的下水口。
不要跟自称是隔壁隔间来的人说话。
隔间的门,不要开。
如果冲水堵住了,不要往下看。
我们抱着一堆东西,进了一个空隔间。
空着的隔间没几个了。
有几个小隔间里挤了四个人。
而且谁也不敢跟大家分开。
剩下的几个里,我们挑了最靠边的一个。
因为通着下水管,这个隔间稍微宽一点。
就是那扇磨砂花玻璃让人没底。
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东西摆好,我们就干等着那个点。
这会儿,厕所的脏和臭都不算什么了。
最后一夜了。
三十七、
灯一灭,验舱的脚步声又在过道里荡起来。
在隔间里的我,甚至希望他们拍门的时间再长一点。
可它停了。
拍门和喊叫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了。
整层楼像被抽空了一样。
这个时候才是最难受的。
我很清楚一切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可我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三个人对视,谁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出焦虑。
感觉等了很久,看一眼表,才过去半小时。
外面仍然没声音。
谁也不敢动一下。
只能僵着身子靠着隔板。
又熬了半个小时。
仍然安静。
我靠着下水管,骆青倚在隔板上,郝立冬靠着墙。
就在骆青和郝立冬同时瞪大眼睛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他们一定是从我背后那扇窗看到了什么。
玻璃上贴着磨砂纸,看不清外面。
我侧过身,把脸贴上去。
这几天一直没注意,原来夜里的月亮这么亮。
月亮。
我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头,被郝立冬一把按住后脑。
【不要抬头往上看。】
这条我们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往窗外看。
模模糊糊地,能看见底下有东西。
岸上的那条沿江路上,一队一队的黑影。
他们聚在一起,往舵楼那个方向移动。
那是什么?
我回头冲他们皱了皱眉,表示不知道。
骆青小心地跨过来,郝立冬也凑了过来。
“喀、喀、喀……喀、喀、喀……”
我瞪了郝立冬一眼。
意思是别没事就抖腿踩那块板。
郝立冬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喀、喀、喀……喀、喀、喀……”
我皱眉。
“喀、喀、喀……喀、喀、喀……”
我踢了郝立冬一下。
骆青忽然扒住我胳膊,差点滑到地上。
他一脸惊恐,让我们看脚下。
那块木板被顶得“喀喀”直响。
有什么东西,在板子底下。
想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骆青和郝立冬凑过来踩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郝立冬吓得张着嘴,发出“啊啊”的气音。那种被掐住喉咙的气音。
我们三个不知道该怎么办。跑也不敢,动也不敢,生怕一撤腿,底下就有什么钻出来。
那块木板抖得越来越厉害。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一下,闷闷一声。
有东西在外面拽门。
我们能看见门上的插销正被往外扯。
窗外透进来一点亮光。
借着那点光,我们看清了一件更糟的事——外面的东西,没有影子。
门板和木板好像在互相应和。
都想挤进来。
这时候,有人在隔间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他一开始说的什么我们没听清,后来慢慢清楚了。
“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
“能回我一句吗?”
“要帮忙吗?”
“是不是有东西在拽门?我看见有东西从上面钻进去了。”
“你们真的还好吗?”
【不要跟自称是隔壁隔间来的人说话。】
【不要抬头往上看。】
“有人吗?”
“隔板上头是不是有东西啊,你们上面,有东西,想进去。”
他越说,我们把头埋得越低。
木板已经不抖了。
有液体渗出来一点,顺着板缝,慢慢淌到我们脚边。
每隔一阵,门就被拽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片东西飘下来。
落在我的肩上,凉,黏,边缘是半透明的。
是鳞。
白色的。
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整条船忽然响起一种风啸的声音。
可这会儿江上一点风都没有。
这条船夏天闷得像口箱子,两面都是铁皮,通风最差。
那种哭一样的呼啸,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缩在隔间里,屏着气。
有什么要来了。
窗户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响。
下雨了。
又是一场暴雨。
月亮还挂在那儿,白得诡异。
……
等等。
等等!
不对。那不是月亮。
这个时间,月亮不可能在那个位置。
而且,刚才它就在那儿,现在一动没动。
它长在不远处的一座建筑上,发着白光。
因为贴着磨砂纸,看不清全貌,可那建筑顶上的形状很眼熟。
那是——
【灯标塔】。
三十八、
【澜川这一段,有没有灯标塔?】
“没有。”
我想起我跟管事的对话。
他问这个干什么?
管事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还没等我往下想,过道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有人开门出来了。
然后是一个,再一个。
可以听见很多人在过道里走动,低声说话。
那种风啸被这些声音一点点盖住了。
又有人来拽门了。
我们埋着头,一动不敢动。
腿早就木了。已经站了四个小时,最稳妥的是等到太阳升起。
外面的雨一点没小。
门被拽得直颤。
在没完没了的煎熬里,除了攥紧手里的东西,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只要熬过今晚。
我拿这句话安慰自己。
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嘈杂小了一点。
等到两点,一切都像被按了暂停。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验舱到凌晨两点结束。】
是不是意味着,从现在起我们安全了?
“我们……能出去了吗?”我哑着嗓子问。
骆青和郝立冬点头。
木板也没了动静。我们慢慢把脚挪开。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没有异常。
我们壮着胆子把门整个敞开。有的隔间已经开了,里面没人;有的跟我们一样刚出来;还有的紧紧关着。
决定出来的人,加上我们,一共九个。
九个人挤在厕所里,几乎转不开身。
一点点往外挪,走到能看见过道的地方。应急灯亮了,光还是暗。
“啊啊啊啊!”
走在前头的一个同学大叫起来,扭头就往隔间跑。
后面的人也不管发生了什么,跟着一起边喊边跑,用最快的速度把门锁上。
“怎么了?”
“怎么回事?”
“鬼,有鬼!”
“什么情况?!都两点了!”
我们嘴上这么问,心里忽然想起昨晚去找管事的那一段。
有一些东西,是两点之后才出来的。
但它显然没有验舱那些东西那么强。
因为出声不会惹来什么,光也能把它逼开。
“我只看见一个红眼睛的东西趴在地上,好像在吃什么。”
“我一出来它就抬头了。它看见我了,它一定看见我了!”
厕所里的幸存者开始交谈。
我问他们有没有注意过【灯标塔】。
他们都说没留意过。
也对。到了晚上都把窗帘拉得那么死,谁知道外面有什么。
有个人说想看看,趴在窗上张望了半天,回头告诉我:没有。
我正冒着冷汗,忽然有人说他去过【舵楼最上面那一层】。
明明该是顶上了,那儿却又潮又暗,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很不舒服。他把文件往指定的舱门里一塞,赶紧跑了下来。
“我还以为上面还有一层。”他说。
这又意味着什么?
我还想再往下想,可绷了这么久的神经一松,加上站了那么久,眼皮就撑不住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们真的可以离开了吗?
三十九、
清晨的光照进隔间。雨停了。
我睁开眼,下意识把目光落到门板上,随即又想起已经没事了,可以抬头。
我转着发酸的脖子,环视四周。
骆青和郝立冬都不见了。
郝立冬呢?
我后背窜起一阵凉。
怎么能就这么睡着了。
人的威胁一样重要。万一郝立冬想灭口,第一个死的就该是我。
那么郝立冬人呢?骆青又在哪儿?
得防着他。得防着。
他可能跑了,可能出去设套,可能——
齐锐,齐锐的尸身!
我冲出隔间,往舱房跑。
刚出盥洗室,我愣住了。
过道里人来人往,说笑声,拖鞋声,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边走边喝水。
很日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且那是七号舱的人!他们回来了!
还有那些系白布的舱里的人,神色都很正常!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一个人,一身脏臭,从隔间里跑出来。
怎么就只有我不对?!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直到骆青拍了我一下。
我像抓住救命绳一样抓住他,几乎吼着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什么怎么回事?”
他一脸茫然,衣服干干净净。
“昨天晚上,不,前两天晚上,验舱!”
对了,手机。
我把手机翻出来,往上划给他看。
没有。
全没了,一条都没了!
怎么会——
没有。
等等?!
最新那条的日期,怎么会是三天前!
怎么会?
我攥着手机,又发疯一样冲回隔间。
没错,隔间里还有一堆东西,还有那块铁皮柜门。这些东西总得说得过去吧!说得过去吧?!
我把那些东西指给骆青看。
骆青皱着眉看我。
“你是不是撞邪了?”
“没有!妈的!你说我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你自己说要去厕所搞什么冒险。”
我要崩了。
看着那一地东西,想吼,想砸门。
“我神经病啊去厕所冒险!!”
“你不会真撞邪了吧?”骆青抓住我的手腕,“你吃饭了吗?快上课了,走吧走吧,真疯啦?”
我被他迷迷糊糊地拉回舱。
温子良、郝立冬、孟铁都在舱里。
我瞪大眼睛,呼吸越来越急,汗也越冒越多。
不可能。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对了,齐锐!
“齐锐呢!”
“他不是早就退队了吗?”温子良歪了歪头。
“你昨天晚上窜稀窜傻了?”郝立冬问。
“咋样?医务舱那帮人不管用,咱下船去看看?”孟铁说,然后就跟其他人一起痛骂医务舱。
上次挂葡萄糖,发现过期了三天。
我脑子里嗡嗡的。
舱里的陈设还是那些陈设,连我们堵门的那只铁皮柜都没挪位置。
后甲板那两张铺还在。
他们一点不觉得奇怪。
他们都说没事。
我疯了吗?
我自己一个人在厕所里待了一夜吗?
管事!管事!
我转身往楼下跑。
“怎么回事!”
我一把把管事从被窝里薅起来。
“啊啊啊啊——”
现在我才看清他的脸。是个老头。
“干什么?!神经病吧#%&&%¥#¥%&…&*”
后面是一串夹着土话的骂人话。
不是他。
我松开手,扭头就开始翻他的抽屉。
“#%&&%¥#¥%&…&*,艹,你干什么!你哪个队的?带队老师是谁?!”
“闭嘴!别烦老子!!”
我从抽屉里翻到一把水果刀,指着他。
也许是我红着眼睛拿刀的样子太吓人,他噤声了。
没有。
没有。
老头已经在给值更班打电话了。
我一脚踹开他上锁的柜门。
没有。
没有。
什么也没有——
有了!
我在底层隔板底下摸到一张纸的一角。
是被人撕下来的半截。
我认得出来,那是那份旧的【管事守则】。
这时候,值更班的人到了。
几个壮汉先下了我的刀,把我从那个屋里拖了出去。
我把那半张纸攥着,塞进兜里。
让我惊喜的是,被带来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简直是最后一根救命绳。
他们有的大闹管事室,有的大闹带队老师,有的直接把客运主任的门踹开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还留着一点戒心。
我没有把那张残纸拿出来。
我只是看着船上一个什么负责人怒气冲冲地打电话。
可话筒那头漏出来的声音,一点也不急。
甚至很从容。
“开除吧。”
漏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我们全都听见了。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负责人愣了一下。
“开除?”
他扫了我们一眼。
“等等——开除?”
四十、
我被辞了。
在劝室友无果之后,几近癫狂的我连行李都没拿几件,就跑下了船。
没有铁栅,没有积水,一片坦途。
有很多疑问没有答案。但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救世主。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追问,见鬼去吧。
关键是我说了也没人信。
路上还有几个同学在拦车。我们像逃一样上了最近的一班长途车,又换了火车。
去哪儿都行,先离开这里,然后再折回家。
车上我们坐得很近,但没人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抛下室友的那种愧一直绕着我。
可是。
可我做不到。
其实我也很想问问坐在旁边这几个人。
他们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出来的。
跟他们在一起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连时间都对不上了。
能改动时间的东西,到底是——
什么样的存在。
为什么只有极少数的人没有变。
逃出来的只有这几个人吗?
是不是还有像我一样的人,留在那条船上。
而且,死在郝立冬手里的齐锐,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我跑了。
永远找不到答案。
那些事成了在场所有人都不愿提的过去。
四十一、
那张纸我一直带着,没扔,也没看。
它夹在我一本旧词典里,从来没动过。
说实话,我没有勇气打开它。
后来我复读,考上了另一所学校。
原来的同学,一个一个断了联系。
我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所有的事都会与我无关。
只要不去想。
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每次做噩梦,我都在那条船上,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这件事我一直记得。
知道真相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毕业那年,我去参加招聘。
我报的不是学校,是一家航运公司。
客运服务员。
我要从船员的角度,把当年那个谜拆开。
这样,是不是就能拿到更多的【守则】。
四十二、
【管事守则·旧(残)】
【水电电话:*****】
【值更班电话:*******】
【管事要保证旅客安全。熄灯时间为十点半,熄灯后及时关闭舱门与舷梯铁栅。】
晚归旅客,请其出示登船牌与身份证件。
领导不会在夜间巡视客舱。
学生不会在夜间验舱。
一定要看清证件。没有证件,不要开门,第一时间联系值更班。
不要自作主张,出了事自己担。
【熄灯之后,管事要及时巡夜。巡夜时间为夜里十一点,清晨五点。】
巡夜时检查厕所隔间的门是否完好。
无视巡夜途中出现的【白鳞】。
不要驱赶、招惹【白鳞】,后果自负。
夜间巡视要留意舱门上有没有系彩色的布条。如果有,立刻——
【夜间在船体任何地方看见黑影或红光,不要担心——】
【本船建于六十年代,设备老化,难免发出怪声。如果旅客——】
【如听到皮鞋跟的声音,不——】
【突发情况】
如果有旅客突然头晕恶心,直接送到医务舱。
不要让任何突然出现身体不适的旅客在管事室逗留。
任何旅客在管事室逗留不得超过十分钟。
如旅客执意不肯离开,打值更班电话。
我船没有杂碎汤铺。
如发现垃圾桶里出现杂碎汤餐盒,第一时间通知值更班。
如有旅客意外落水,取落水处的水样,送到医务舱。
我把这张残缺的旧规捏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当年逃出来的地方。
四十三、
那条船没有变多少。
我上去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什么都很正常。
直到我在船头碰见一个很眼熟的人。
那个人弯着腰,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侍弄几盆半死的花。
好眼熟。这是谁啊。
我皱了皱眉,往舵楼那边走。
“出示一下证件。”
跳板口的检票员拦住我。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我把证件递过去,在他递过来的本子上登记。
他把证件接过去,翻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抬头打量我,“你是不是当年那个队的?”
“啊……嗯,对对对。”
我这才认真看他。
这人也眼熟。
“您……是?”
我想起他是谁了。
他是当年其中一个系红布的舱里的人。
船头那个也是。
怎么可能?!
系红布的舱,不应该,也会那样吗?
他们也会照着这个规律走吗?
“你们……为什么?”
“这不是,你也回来了。”他笑着说。
“总归会回来的。”
“报到处在舵楼三层。”
我在三层填完表,领到一套深蓝色的制服和一顶帽子。
帽子很旧,帽檐软,戴上去之后,很想把檐往下按。
第一天上岗,老管事带我把整条船走了一遍。他很瘦,说话像含着一口水。他说,这活儿不难,守好你自己那一摊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我却在他背后站了很久。
船上的日子比我以为的枯燥。白天扫地、开门、登记、回答问路。傍晚收舷梯口的红布,夜里关灯。熄灯之后,我按新规把管事室的门关严,窗帘拉紧,坐在窗内那张旧椅子上,听水。
我从来没有出去巡过夜。新规上写着,取消了。
可我发现一件很怪的事:每天夜里十二点前后,船体总会有那么一阵轻轻的响动,像有人穿着软底的鞋在过道里走,走到头,再走回来。第二次数舱门上的布条,我数出十一块白的,三块红的。第三天是十块白的。第五天又变回十一块。
我也去看过餐厅后厨。当年那个低头切东西的人不在了,案板上干干净净。我问老板,老板说,那是抵票钱的,干满一个航次就下船了。
“下了船去哪儿?”
“不知道。”老板说,“反正到岸就下了。”
还有一件事。乘船记录本上的人名,永远比实际卖出去的票多一个。我问过,老管事说,那是手抄的,抄错也正常。
他说完,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有一晚值夜,我实在没忍住,把舷窗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江风灌进来,湿的,暖的。贴着水面很近的地方,有一层白的东西在逆流往上浮。我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窗关上,把窗帘按紧。
第二天早上,后甲板的铁板上有一层鳞。老管事拿铁铲刮,刮得很轻,一句话也没说。
我蹲在旁边帮他扶簸箕,问他:“白鳞是什么?”
他停了半秒,说:“鱼。”
“那残秽是什么?”
他把最后一铲倒进袋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先把你自己那一摊守好。”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多天。他说的也许不是工作,是命。
入秋以后,老管事下了船,没留地址。舱里那个位置就空着,没人来填。客运主任说,先这么着吧。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守着管事室,每天把两张纸看一遍:墙上那张新的,兜里那张旧的残片。两张写着同一个差事,两套完全相反的做法。
四十四、
【管事守则·新】
【先护住自己。】
旅客不一定是旅客。
旅客不安全。
自己站得住,才谈得上保护旅客。
取消舱内巡夜。关严门窗,拉紧窗帘。
戴好帽子。
多备【白螺】。
【关于验舱】
验舱期间,出现任何超出你认知的东西都是正常的,请无视。
旧规相关,一律无视。
十点之后不要再走动,配合验舱人员验舱。
十二点之后清除残秽。
使用最新配发的清除器。
不要用该清除器清除其他任何东西。
【旅客】
旅客如果出现砸管事室、歇斯底里、有暴力倾向、污言秽语……
可以理解。
留意,但不要有行动。
出现任何突发状况,都不必处理,或只需协助处理。
自己站得住。
才能保护旅客的安全。
每日验舱结束后,记得向医务舱通报旅客情况。
【提问】
为了证明正常,当旅客求助时,请按【附件】里的内容选择性提问。
【肉类放到后甲板】
肉都会经过后甲板。
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肉,后甲板。
不要杂物,不要花盆。
花盆里的东西,味道很差。
【白螺】
旅客中出现解决不了的情绪问题,给他们【白螺】。
之后再出问题,与管事无关。
基本不会出问题。
坚持到验舱结束。
没有问题。
以上新规,验舱期间适用。
四十五、
【值更班工作准则】
值更班的工作就是维护船上安全,消除船上的安全隐患。
威胁船上安全的主要来源有:
【狂躁的旅客】
判断依据主要来自管事、带队老师、船员的来电。
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带离,到舵楼二层请示客运主任的意见。
【杂碎汤】
杂碎汤易变质,引发食品安全问题。
没有客运主任的通知不会开铺。一经发现,立刻销毁,并查出源头。
来历不明的,先标出大致位置。
【白鳞】
白鳞传播疾病。
看到请用专门配发的驱鳞器驱赶。
驱鳞器不要外借,不要对外展示。
值更班专用。
【残秽】
我船没有熄灯之后验舱的相关规定。
残秽会在船上和岸上各处游荡。
残秽尾随白鳞。
驱走白鳞之后,留意附近有没有残秽。
清除残秽,一次五百块奖金。
驱鳞器即可清除残秽。
【驱鳞器定时定点存取】
晚十点至凌晨六点,在舵楼四层的杂物间领取。
凌晨六点至晚十点,在灯标塔一层存放。
注意!
【不要进客舱内部驱赶白鳞!!!!!】
【不要进入客舱内部清除残秽!!!!】
四十六、
【带队老师须知·附加】
【老师应当关心学生的心理和精神状态。】
歇斯底里、有暴力倾向、污言秽语严重的,及时给值更班打电话。
但验舱期间,只需容忍。
【验舱期间学生缺课,可以理解。】
这是正常现象。
【老师夜间不要留在客舱区。】
夜里有选修课的,讲完立刻乘交通船离开。
要使用实验舱的,尽量不要占夜里的时间。
一定要用,请在九点之前结束。
确保自己能赶上那班交通船回城。
【如果有学生求助任何关于客舱的事,直接打电话给值更班。】
别做多余的事。
本船如有老船员回来任职的,可以申请舵楼一层的夜间单人间。
床位不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餐厅工作人员须知·附加】
【送货人送来的食材,都是可以吃的。】
【白牌是船上为扶助困难旅客发放的。】
要充分尊重家庭困难旅客的隐私。
如果有人用白牌,不要多问。船上为他们专门备了杂碎汤,直接拿出来就行。
如果有别的旅客问白牌的来历,不要回答,尊重人家的隐私。
杂碎汤窗口开着的时候,多向别人推荐,照顾抵票钱干活的学生。
船上对此有补贴。
【医务舱须知·附加】
管事送来的水样,要及时分析处理——按【准则】里的提示进行。
收到管事通报的旅客状况后,根据状况清点白螺库存。
收治的旅客要及时处理。
给药方式,按新配发的【准则】即可。
【遵守准则里的一切行为规范,因为真正的医生就是这样做的。】
准则里的很多治疗方式和处理措施都是对的。
作为本船医生,应该学习。
未取得相关资格证书的医生,及时向船上报名。
四十七、
【客运主任守则·附件】
作为客运主任,要重视上级迎检——【验舱】。
验舱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在一个客运主任的职业生涯里总会出现。
要配合验舱。
验舱是体现本船旅客生活风貌的最好方式,也是评优评先的一项重要内容。
要配合验舱。
【灯标塔】
本船的灯标塔,是这条河道通航之前就有的旧航标,采用了特殊的外观设计和建造材料。
塔高且危险,不要让学生攀爬灯标塔。
灯标塔如果发出异响,是年久失修。
灯标塔的亮光是一大设计特色,不必在意。
【舵楼】
舵楼共有四层。
客运主任的常驻办公室在二层。
休息室在三层。
三层休息室装有虹膜门禁。
请按时休息,别把身体熬坏。
工作太久会身体不适,及时去三层休息室躺一会儿。
上级检查人员到来时,务必安置在四层。
上级检查人员偶尔会叫正常的旅客去问话。
不必在意。
【餐饮】
本着勤俭节约、不铺张浪费的原则。
本船领导的饮食按份派发。
请及时去餐厅领取。
但不要吃白螺。
白螺是给旅客准备的营养餐。
禁止私自食用白螺,一经举报,免职。
旅客的处置工作,前面都有了详细规定。
本船为旅客提供了相当多的就业机会,人才回收。
本船的学生怀着对这条船的热爱,以及回报的心情——
他们总会回来的。
要做好优先录用本船老乘客的工作。
四十八、
一晃好几年过去。
这条船上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样。
让人忍不住怀疑现实和梦。
是不是我疯了。
快到第十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件事告诉我,当年的噩梦也许要再来一次。
因为船上的事,我一直坚持住在船上。
晚上不得不到舵楼的单人间去。
如果你磨蹭,晚上船上会断电,值更的会撵人。
我每次跟他们交涉,他们那双过分黑的眼睛就盯着你。
一言不发地把你拽走。
不过后来船上真的没再出过什么异动。旅客的精神状态都很好。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每次回到房间都累得厉害。
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可偏偏就是那天。
广播里报的百年一遇的大雨。连日的积水和冲刷,岸上有一棵老树连根倒了。
树尖正好砸破了我房间的舷窗。
我被惊醒的时候,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跟那一夜那么像。
像条件反射一样,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窗前漂过一片白的东西,我下意识探头往外看。
窗子下面有一对红眼睛,在我探头的同时,缓缓抬了起来。
看着我。
“啊啊啊啊——”
我吓得往后一仰,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瘫坐在漆黑的过道里。三层休息室的门禁机一下一下闪着绿光,还有值班躺椅自带的那点蓝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除了这些,一片死寂。
别的舱门紧紧关着,好像没有人听见我的喊声。
我拍门,疯了一样拍最近的那扇门。
直觉告诉我,那个东西正在爬上来。说不定下一秒它就出现在我背后。
没有人应。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过道另一头响起了脚步声。
值更班的人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窗外!窗外!”
我的声音在抖。
“你看到了吗?”
一个值更的把我扶起来,另一个径直走到窗边。
“我不知道,眼睛……红光!”
正说着,只听见一声闷响,窗边腾起一捧白色的鳞片。
“没事了。”另一个值更的对我说。
“回去睡吧。”
“是白鳞?”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答。
“是白鳞吗?!白鳞!”
“这是新的玻璃,我们给您安上。”
其中一个人把话岔开了。他自己搬着玻璃进来,全然不顾我在扯他的袖子。
太快了。
我看着他们利落的动作,愣住了。
趁他们不注意,我想悄悄留一片散落的鳞。
还没等我捏牢,那片鳞就从根部散成了灰。
他们走了,替我把门带上。
我面对着一屋子狼藉,说不出的困。
好困……
等等……
为什么会困?
不对……
刚才,我那么使劲地喊门,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应?
按说那么大的动静,多少都会听见一点……
我强撑着抗拒那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困意,扑到门口。
幸好,门没锁。
我冲出去,一头扎进过道里。
喘了几口气,眼前才慢慢清明。
再回头看屋里,那盏明晃晃的白炽灯让人不寒而栗。
我又想起当年站在铁梯上的那个东西。
那双红眼睛,贪婪地盯着我们。
那不是白鳞,可它也带着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努力回想它的轮廓,始终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雾。过道里那个冒充管事的人,也是一团影子。
在客舱里见过贴着舷窗的东西,跟现在这个完全不同。
究竟是什么。
等等……
值更班怎么知道我这儿出了事。
监控吗?
不对……
他们的反应太快了。
我爬起来,不敢再进去。
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慌。
对了。
很久之前,那时我们还在厕所隔间里。
有一个同学说,他去过舵楼最上面那一层。
我看着眼前已经到头的楼梯,那儿依然什么也没有。
有,或者没有,不会存在第三种状态。又或者是我看见了,其实没有;或者有,但我没看到。
要是我迈上去呢。
四十九、
坠落,也许是另一个方向的攀登。
现在,我站在一个像是主控室的地方。
一侧是密密麻麻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舱顶和舱壁上,湿的,往下滴水。
另一侧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晕,裹着镜子一样的东西,也很庞大。
影子们顺着高耸的穹顶站着,用“错落有致”形容并不恰当,可我脑子里只有这个词。因为中间让出来一块非常大的空地,像是被它们排着队围出来的一个形状。
我呆呆地望着那块空地。
有东西在那儿。
我下意识地知道。
但这不是我能探寻的。我也来不及探寻,就被惊呆了。
其中一个光圈缓缓撑大,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
还没等我细看,那影子就不见了,光圈也慢慢合拢。
我不知道它是出来了,还是回去了。
但是那些影子忽然一起动了起来,绕着我转。
当其中一个在空处抬起脚、踩在虚空之上的一刹那,我明白了。
它一直在看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