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再见
不说再见
最爱我那年,陈策为我和家里顽抗到底。
最后却亲眼目睹我在他兄弟床上衣衫凌乱。
那天他掐着我的下巴,咬着牙说:
「知道么?我甚至想过我们孩子的模样。」
后来分手多年后,我们久别重逢。
我在药店值班。
他走进来,神色自若地和我说:
「拿盒套。」
我以为这是分手后最尴尬的相见。
没想到两小时后,他又站在我面前。
这一次,他说:
「套破了,拿盒避孕药。」
1
陈策站在柜台前。
静静地等着我拿药给他。
他看着我的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已。
我还没从两小时前的重逢中缓过劲来。
他却犹嫌不够,再来给我一记致命打击。
那么多间药店.…
他偏偏来我这间买这种药。
我沉默不语,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药。
想了想,又拿了瓶维生素C。
我转过身和他说:
「维C 可以减轻药对身体的伤害。」
「要不要带一瓶?」
倒也不是趁机推销。
只是这种药副作用太大。
职业使然,我还是忍不住多嘴提了一句。
闻言,他漆黑的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我的脸。
然后轻扯了扯唇,淡声道:
「行,带一瓶吧。」
收款后,我把两样东西一起装进塑料袋里给他。
他拎着袋子,脚步一刻未停地走出店门。
那辆扎眼的黑色跑车在深浓夜色中轰鸣而去。
我终于忍不住苦笑了声。
初恋找我买计生用品。
时隔五年再见面,场面竟会这般荒唐。
2
下班回到家,已将近晚上十一点。
闺蜜林嘉禾坐在客厅里追剧。
我有些累,瘫倒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呆呆地望了会儿天花板。
好半晌,我轻声说了句:
「我见到陈策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攫取了她的注意力。
我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讲述了今晚的事。
她听完后火冒三丈:
「他是不是有病啊?」
「那么多的药店,就非得去你店里买这种东西?」
「第一次不知道也就算了,第二次还来就绝对是故意的!」
「多大的能耐啊?那牌子还能折腾破了?」
「我看他就是存心恶心人!」
「都分了五年了,他还有完没完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陌生的号码,却是熟悉的声音。
「我是陈策。」
3
我愣了两秒:「嗯,有事吗?」
「不管谁找你套话,我出十倍价钱买断你的爆料。」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
忽然,林嘉禾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微博上刚爆出女明星许清月深夜幽会男友的照片。
狗仔在许清月的家附近蹲点。
甚至一路跟拍和她幽会的男人。
其中一张照片是男人在一家药店下车买药。
我终于醍醐灌顶。
照片里的男人是陈策。
难怪他走后没多久。
下一个顾客进来买了盒创可贴。
结账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向我打听上一个客人买了些什么。
我没有透露,只随口说是感冒药。
原来他被狗仔跟了一晚上。
他怕我爆料他晚上买了些什么。
为了确认,我还是问了句:
「许清月是你女朋友?」
电话那头他冷声道:
「嗯,你开个价吧,她不方便公开。」
我定睛望向电视里女主角那张清纯动人的脸。
这部热播剧的当红女一号,原来是他的女朋友。
一个刚在娱乐圈冒尖的女明星。
顶着一张初恋脸,走的是清纯甜美的路线。
确实最忌讳沾上这种绯闻。
我垂眸,低声回道:
「陈策,我不会爆料的。」
4
翌日晚上下班。
我刚关了店门,转身走了几步。
一辆大G 缓缓减速,停在我身边。
车窗降下,陈策侧过脸叫住我:「上车。」
我顿住脚步,沉默地上了车。
「有事吗?」
他眸底一片冷沉:「开个价吧。」
我无声笑了笑。
他信不过我。
一如当年,他从未信过我。
沉默的间隙,我无意发觉车内处处透露着女人的气息。
车前悬挂着水晶做成的粉色雪花。
他从前车里从不爱挂这些车饰。
音响里流淌出的音乐里,一把清甜的嗓音吟唱婉转情歌。
我瞥了眼屏幕,是他女朋友的歌。
他单曲循环,反反复复地听着。
明明从前他是个特别怕腻味的人。
他一定特别喜欢她吧。
否则不会为了保全她,急哄哄地要封住我的口。
说不清为什么,我突然很想逃下车。
于是我特別干脆利落地报了个价:「一万。」
5
没一会儿,微信里收到他的好友申请。
「加个微信,我转账给你。」
我快速通过。
很快,微信提醒到账十万。
我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
他接起了电话。
刚才还冷冰冰的嗓音顷刻间暖如春水:
「嗯,我等会儿就过来找你。」
「药吃了没什么不舒服吧?」
「乖,等我。」
挂了电话,他淡淡开口:
「我说过十倍,说话算话。」
「如果你收了钱又爆料出去,我不会放过你。」
他是有这个本事。
五年前我和他分得那么难看。
分手后,我吃了不少苦头。
甚至都不必他亲自出手。
他那个圈子里的朋友自然会替他出气。
到手的好工作临时被通知不用去了。
租好的房子,房东变脸毁约。
三更半夜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这些年,他何尝真正放过我?
6
我点了点头,识相地准备推开车门下车。
却听见他嗤笑一声:
「早八晚十这么辛苦?」
「怎么攀高枝攀到最后就混成这样?」
我听见自己声音微弱沙哑:
「如果你肯高抬贵手,是不用这么辛苦的。」
「我现在本来应该好好在三甲医院的药房里上班。」
他蹙眉看着我:「我从没为难过你。」
他身边的人为难我和他为难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算了,我不想和他多费口舌。
分手后我曾用尽各种办法,低声下气地找他解释过。
可他不相信我说的任何一个字。
那双总是温柔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彼时却满是讥诮。
他对我说:
「你觉得我会信我兄弟的还是信你?」
「给我兄弟下药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这边啃不下来就急不可耐地另攀高枝?」
「你以为我还会要一个脏了的东西吗?」
「怎么?忘了我有洁癖?」
是啊,那是他过命的兄弟。
他被绑匪掳走的时候,是他兄弟义无反顾跳上车。
陪他度过那段命悬一线的绝望时光。
他兄弟一句我下药勾引他,几乎是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兄弟义薄云天,所以他宁可信我寡廉鲜耻。
任何玷污他兄弟情谊的解释,都是无谓的挣扎。
这点我早就心知肚明。
7
我有些累,懒得和他周旋。
开了车门,刚一脚跨出去,却被他硬扯回来。
「把话说清楚再走。」
他的手触到我的手臂,动作凝滞了。
「你发烧了?」
我伸手探了探额头,还真的有些发烫。
怪不得晚上在店里一阵阵发冷。
「流感季,可能在店里被顾客传染了。」
他挑了挑眉,瞬间松开了手。
语气嫌弃地说:
「那快下车吧,我还要去接我女朋友。」
「別传染她了。」
我沉默地下了车。
他一脚油门,转眼间就驶离了现场。
我站在路边,在手机上叫了辆滴滴。
身上越来越冷。
我昏昏沉沉地站在那等车。
等了好一会儿,刹车声终于在耳边响起。
我缓缓抬起头。
不是我叫的滴滴。
那辆消失的大 G 去而复返。
陈策与我对视两秒,收回视线。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上车,送你回去。」
8
我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朝他摆摆手:
「不用了,我叫的车快到了。」
就算他换了台车。
谁能保证今夜没有狗仔继续跟他?
我不想趟浑水。
他突然打开车门,一个箭步走到我面前。
他攥着我的手臂,强硬地把我拽到副驾上。
他一脚油门,车子疾驰在夜色中。
我无奈认命。
临时取消了滴滴,赔了五块钱取消费。
城市的街景一幕幕在眼前划过。
我一阵剧烈咳嗽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他扔了包纸巾给我,冷冷地说:
「很缺钱吗?生病不知道请假?」
其实前两天只有点轻微咳嗽。
吃了些止咳的药,没什么效果。
今天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我有些头昏脑胀:
「不严重,我人就在药店,没事的。」
我这才注意到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对。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偏过头问他:「方向错了,不是送我回家吗?」
他轻嗤一声:「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车子很快驶进最近的一间医院。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下车。」
我没动,我不喜欢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我家里有药。」
他眉眼间压着薄薄的怒气。
下一秒就倾身过来,径自解开我的安全带。
「下车,别耽误我约会。」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缓慢。
我对医院向来有阴影。
他突然木着脸扭过头看我。
嘴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放心,你死不了。」
9
大晚上,只能挂了急诊。
又是验血又是拍片。
折腾了一圈,医生下了诊断:
「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问我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
我刚想回答,身后的陈策却先我一步:
「医生,她头孢过敏,严重过敏。」
我的呼吸慢了一瞬。
我以为他忘记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我过敏的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被我吓得不轻。
谈恋爱那会,有一个冬天我发高烧。
他陪我去医院。
后来验血发现是细菌感染,需要输液。
可点滴刚挂上没多久,我当下就开始呼吸急促。
眼睛红了,脸也肿了。
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荨麻疹。
胸部一阵窒闷。
意识模糊的时候,只听见陈策慌乱地喊我。
抢救过来后,陈策握着我的手仍是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突然对头孢过敏。
明明从没有任何药物过敏史。
输液前也做过皮试。
可偏偏还是发生了。
而当时输液室里有个女孩跟我一样头孢过敏。
十分钟的抢救,她走了,我活了。
我永远记得陈策当时抱着我,低哑的嗓音里满是后怕。
「我差点以为你也会像她一样救不住。」
「许言宁,你如果没救住,我也不想活了。」
那次的事给我留下无可磨灭的后遗症。
我对医院敬而远之。
每次都是实在扛不住了,被陈策硬拽过去。
那之后他陪我去医院。
每一次都会反复跟医生强调我头孢过敏。
就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一种习惯。
有一回,一个医生实在嫌他唠叨:
「小伙子,知道了知道了,我还没老年痴呆呢。」
我笑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当时眼圈都红了。
他说:「我这辈子不能再第二次看见你那样子。」
五年后,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的空白。
我也早就从他的生活中剥离了太久太久。
可习惯仍像是肌肉记忆留存在他身上。
在他第三遍跟医生确认没有头孢药物时。
我垂眸,压下眼底的一阵涩意。
10
拍了片,医生确诊了肺炎。
要求我立即住院治疗。
陈策帮我去住院部缴费。
我很快被安排住进了 VIP 病房。
我站在宽敞洁净的病房里,跟他说:
「我不用住这么好的,普通病房就行。」
我哪有钱住这么好的?
他一把拉回转身就走的我,语气里裹着躁意:
「不用你付钱,我日行一善行了吧。」
「我不想欠你。」
他松了手,冷笑一声:
「你欠我的还少吗?也不差这间病房了。」
「我等会儿微信上转账给你。」
「随便你。」
我眼睁睁看他大剌刺地往沙发一坐。
没打算离开的模样。
「你不是还要去接你女朋友吗?」
他掀起眼皮,轻瞥我一眼:
「大晚上我陪你折腾了半天,上吊也要让人喘口气吧?」
11
临时住院,我什么东西都没带。
我只好给林嘉禾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左右,她就急哄哄地赶到医院。
病房里,她放下帮我收拾好的行李箱。
「宝啊,怎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肺炎了呢!」
「我就说昨天陪你一起去医院看看,你非不…….」
她的话倏尔止住。
目光直愣愣盯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陈策。
她瞬间黑了脸:「他怎么在这?」
电话里我只说肺炎住院。
并没有提及陈策半个字。
那头阖着眼的人悠悠地说了句:
「你该说的是谢谢。」
「要不是我,她该倒在马路上了。」
门再次被推开,宋柏川走进来。
林嘉禾嘲弄道:
「谢谢?谢谢你当初赶尽杀绝吗?」
陈策睁眼,眉头紧锁:
「说什么胡话?我至于这么无聊?」
林嘉禾哼一声,下了逐客令:
「柏川哥来了。」
「这里不需要你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12
陈策黑沉沉的眸光在我和宋柏川之间梭巡。
两个男人目光交汇,却谁都没有打招呼。
见陈策还赖着不走,林嘉禾抬高音量说:
「柏川哥正好出差刚回来,一回来就给我们送宵夜。」
「我就叫上他一起过来了。」
「有什么事也好帮帮忙。」
我朝宋柏川道谢:
「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他唇边笑意温和:
「没关系,我正好没什么事。」
陈策嘴角勾起轻佻的笑意,话里带刺:
「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往情深。」
宋柏川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
陈策靠着沙发,鼓了鼓掌。
他看向我,眼里浮起一丝嘲弄:
「你在我这还真是大丰收。」
「好手段啊,一口气勾两个。」
「那个没上钩,这个倒是死心塌地。」
宋柏川表情一凛,说话也不再客气:
「陈策,嘴巴放干净点,你不能这么说她。」
陈策笑了笑:
「他这么死心塌地,怎么没考虑跟了他呢?」
宋柏川眉眼间久违地浮现一片戾气。
眼看他又要和陈策动手。
我挡在两人中间,沉下声赶人:
「他没有对不起你什么,你没必要对他阴阳怪气。」
「你可以走了,住院的钱我已经转过去了。」
陈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抬脚绕过我走出去。
走到门口,突然又想到什么。
他的脚步顿在门口,回过身似笑非笑地说:
「噢,对了,许言宁。」
「听说宋家给他物色了联姻对象。」
「他家的门槛也不是你够得着的。」
13
宋柏川是陈策的发小。
他俩之间弄到今时今日水火不容的地步,皆因我而起。
当年他们一群朋友应邀去周轶家参加一场派对。
他们在楼下听见楼上传来的尖叫声。
一群人急哄哄地跑上来。
门推开,眼前的场景震惊了众人。
地上衣物凌乱。
床上人影纠缠。
陈策疯了一般嘶吼着冲过来。
宋柏川当机立断。
他把身后乌泱泱一群人全部推出门。
门一关,他立即反锁。
等到他赶过来时。
周轶已经被陈策按在地上打得面目模糊。
陈策发泄完,垂着血淋淋的手朝我靠近。
我紧紧地裹着被子,浑身都在抖。
宋柏川挡在我身前。
坚决替我抵挡暴怒的陈策。
那一架,他们两败俱伤。
14
周轶给出的监控画面里。
我笑呵呵地主动跟着他走进那个房间。
推门目睹情况第一个尖叫的人是周轶的女朋友。
物证人证俱全,根本容不得我狡辩。
陈策从暴怒中平息下来。
他没有对我动手。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
掐着我的下巴,咬着牙说:
「知道么?我甚至想过我们孩子的模样。」
我哭得喘不过气。
我一遍又一遍拼命地跟他解释。
是周轶引我去了那个房间。
他听不进去,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额角青筋暴起,低吼着叫我闭嘴。
我在他猩红的双眸里清清楚楚地看见。
我们之间的裂痕曲折而丑陋。
从那天起就再无弥合的可能。
15
分手后,陈策的那把怒火燃烧了很久。
久到全面烧尽了我的生活。
我去药企应聘。
无论我面试哪间公司。
陈策都能动用关系堵死我的路。
他无孔不入地侵扰我的生活。
他就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压得我无处遁逃。
到后来,业内根本没有一家公司敢录用我。
宋柏川带我去见陈策。
他帮我从中斡旋,试图劝说他:
「陈策,你和言宁好聚好散,没必要赶尽杀绝。」
陈策讥诮地反问:
「这是我和她的事,你以什么身份插手?」
「怎么?她能上周轶的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有戏?」
宋柏川忍无可忍,终于抡拳相向。
那一场架打散了他们多年的交情。
宋柏川带我走的时候,跟我说:
「我们跟他说不清楚,让他自己想通吧。」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心里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弄得你们朋友之间撕破脸。」
宋柏川却眉眼柔和,始终温柔有礼:
「我不缺表面朋友。」
「言宁,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咬着唇,觉得心脏都拧成一团:
「为什么信我?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陈策都不信我。」
他唇边笑意清浅:
「监控可以作假,人言也可以伪造,我只信你。」
「你说你没有,你就是没有。」
那时候我总是想不通。
宋柏川可以无条件站在我身前。
为什么陈策就是不信我?
16
陈策走后,林嘉禾去开水间给我接水。
安静的病房里,宋柏川突然跟我说:
「我家里是有意让我联姻。」
「但是只要我不愿意,谁也不可能逼着我结婚。」
我干笑一声:
「如果对方合适,你见见也不错。」
「你家里给你找的,肯定是很好的女孩子。」
他眼眸里情愫涌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又觉得不妥,重新咽回肚子里。
这些年宋柏川的情意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能装聋作哑。
一是因为我心里尚且无法释怀那段和陈策的过去。
那段感情结束得狼狈不堪。
陈策就像是一根横亘在我喉间的一根刺。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不容忽视,又寻不到一个痛快。
二是因为宋柏川和陈策一样,都是高悬的明月。
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并不比当年和陈策之间小。
他是我攀了天梯都够不着的人。
前车之鉴尚且还在。
硬要攀附最后只能摔得惨痛。
我也早就磨光了奔赴一个人的勇气。
17
VIP 病房里有张陪护用的沙发床。
比普通病房里硬邦邦的陪护床好太多。
夜里,林嘉禾躺在上面直叹气:
「有钱真好,以前陪我妈住院那床睡得我骨头都散架了。」
三千一天的 VIP 病房,我不是第一次住。
那些年和陈策在一起,我确实占了他不少好处。
生病住院,都是他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
但是如今他没有任何义务替我付这些费用。
他预付了五万的住院费。
我之前一分不少地转给他五万。
睡前,见他一直没有收款。
我熄灭手机,准备入睡。
黑暗里,听见林嘉禾忧心忡忡的话:
「你离他远点。」
「你还嫌被他害得不够吗?」
是啊,这些年是怎么走出来的呢?
隔了太久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无数次挣扎在情绪的海洋里。
我一遍遍自救。
睁眼闭眼,总觉得世界都是漆黑的。
当时,只有林嘉禾和宋柏川陪我一起挨过那段日子。
才有如今正常生活的这样一个我。
我轻轻应和。
「我知道的,不要担心我。」
我好不容易从那片泥沼里脱身。
我没有理由再让自己陷进去。
等他收了这笔钱,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纠葛。
18
我住院总共住了五天。
五天里,宋柏川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送来午饭和晚饭。
他说医院的饭菜寡淡无味,怕我吃不习惯。
我一开始推拒他的好意。
他却说都是家里阿姨做的,他只是送过来一趟。
费不了多少功夫。
有一次林嘉禾不在,他就替我看着输液的吊瓶。
我怕耽误他工作,催他走。
他却怎么都不肯起身。
最后他看着我,语气认真里又透着点无奈:
「其实你药物过敏那天,不止他一个人哭了。」
「言宁,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有担心的资格?」
那句话炸在我耳边。
久久无法消散。
19
出院那天,宋柏川和林嘉禾一起来接我。
林嘉禾给我带了一双平底鞋让我换上。
看见那双鞋,我瞥见宋柏川的眼神微动。
我想起来,这双鞋是当初宋柏川送给我的。
那时候我和陈策还在一起。
他带我去朋友的生日派对。
我从没有参加过这样奢靡的生日宴。
陈策给我准备了礼服和高跟鞋。
那双细跟高跟鞋整个鞋面铺满了珠片。
走起路来闪着熠熠碎光,美得惊艳。
只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有代价隐在其后。
一晚上穿下来,脚后跟都磨破了皮。
我坐在庭院里休息。
双脚从桎梏里松脱出来,格外舒坦。
陈策被三两好友拉着在里面玩德州扑克。
夏夜的庭院里,泳池亮着灯。
有叶子飘进池子里,随着微风轻轻打着转儿。
宋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牌局上被换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从屋内踱步出来。
走到我旁边,他弯下脊背。
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鞋盒,放在我身侧。
我困惑地看着他打开鞋盒。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平底女鞋。
他说:「换一下鞋吧。」
「你脚后跟红了。」
我理所当然以为鞋子是陈策让他拿来的。
我和他道了谢,换上了平底鞋。
可后来我才知道。
那双鞋并不是陈策让他拿过来的。
他从牌桌上起身去了趟商场。
特地买了双鞋给我。
那是我第一次惊觉他的脉脉情意。
只是我一直把他放在朋友的位置上。
从不逾矩半分。
20
一周后,转过去的钱第十二次被系统自动退回来。
我终于在聊天框里敲了字发过去:
【你收钱。】
陈策回复我:
【我喜欢收现金。】
……
【我去哪儿弄五万现金给你?】
【那是你的事,你准备好再送过来给我。】
我只好去银行取出五万现金。
我联系他的时候,他甩了个定位过来。
是他名下的一套房子。
我打车过去。
路上刷手机的时候。
看见微博爆出一条重磅娱乐新闻。
某剧组男女主角假戏真做,大玩剧组夫妻。
评论区点出女明星的全名。
满屏都是许清月。
21
我一进门,把五叠厚厚的钞票往桌上一放。
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我收住了脚步。
那个问题在心里来来回回滚了一路。
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你不介意她和別人传出绯闻?」
陈策牵起嘴角轻笑了笑:
「这种绯闻我根本不会信。」
「只要她说不是,那我就会信她。」
「许言宁,她和你不一样。」
往事如跑马灯般在心间一幕幕转动。
飞速地旋转,直至彻底崩坏。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
想把哽在喉间的那股涩意吞咽下去。
可是却越来越汹涌,我只好仓皇而逃。
推开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雨。
我头也没回地走进朦胧的雨幕中。
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22
本来只是密码锁没电了进不去。
我蹲在家门口等人。
陈策的话一遍遍不停歇地回荡在我耳边。
所有情绪突然在这一刻反扑。
宋柏川赶到的时候,却正好看见我埋首哭泣的狼狈模样。
他一身西装革履,却在我身边坐下。
我听见他对着手机,轻轻说了句:
「Siri,如果喜欢的人哭了,要怎么哄她笑?」
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回应:
「我提供你以下几个笑话。」
「Siri,她还是难过,怎么办?」
「那你给她一个拥抱,让她知道你有多喜欢她。」
我心口慌了下,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我听见他那被砂纸磨过般的嗓音:
「如果那么难忘记,那就试试来我身边。」
「我帮你忘记好不好?」
「言宁,我不是他,我们不会是一样的结局。」
我被他拥在怀里。
卸下了所有的理智和心防。
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攀住他。
23
再见到陈策是半个月后。
我们在一间餐厅里不期而遇。
他身边站着周轶。
周轶看见我,嘴里飙出一句国骂。
「草,这都能遇到!」
「柏川,你还真着了她的道?」
「为了这个女人,你连我们兄弟都不要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你还没看明白吗?」
空气里不知不觉已弥漫开硝烟味。
我拉着宋柏川的手,想换一家店。
宋柏川递了个眼神给我。
他让我放心。
宋柏川自顾自给我添茶,轻飘飘回了句: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我自己会看。」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真看不明白。」
周轶脸色微变。
「你……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陈策咬着烟,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沉默了半晌,他才冷冷一笑:
「宋家真是出情种。」
24
中途,我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
经过安全通道,一只强有力的手倏然从门后伸出来。
猛地将我拉了过去。
我来不及惊叫,就被捂住了嘴。
陈策的脸隐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中。
那双眼睛透着寒意,低垂着注视我。
「真跟他谈上了?」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他的手。
「不关你的事。」
他把我堵在门后逼仄的角落里。
我推着他的胸膛,他却像座山似的岿然不动。
「这么急着还我钱,想跟我撇清关系?」
「许言宁,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还不清!」
我忍无可忍地踹他:
「我已经赔给你五年,你觉得还不够吗?」
他红了眼,朝我低吼:
「只有你一个人过得不好吗?」
「许言宁,你觉得这五年我又是怎么过的?」
「我他妈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是怎么背叛我的!」
「你要跟宋柏川,那倒不如继续跟我。」
「反正宋家那边你照样要不到名分。」
「那五万你也不用还了,我每个月再给你二十万。」
「做生不如做熟,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从头顶落进我的耳朵里。
每一句都像是冰冷的镰刀,一茬茬割过心底的荒草。
直至那里寸草不生。
我突然间明白过来。
在他心里,我和他从未平等过。
他也从未真正看得起我。
那些轻视在那场矛盾里被无限凸显。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25
我挣脱出来,沿着走廊跑出去。
陈策很快从后面追过来。
他还没碰着我,一个男人突然怒吼着扑向陈策。
「你他妈就是陈策?」
「就是你!周轶就是为了你才跟我分手的!」
宋柏川拦住想过去制止的周轶。
场面一时间无比混乱。
直到陈策制服了发狂的男人。
他反扣着男人的手,把他抵在墙上。
男人嘴里那些胡言乱语一句句蹿进陈策耳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领悟过来。
他错愕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
我避开他的视线,他隔空看向周轶。
他低头气笑了。
再抬头时,眼里流露出想要杀人般的狠意:
「周轶,我他妈把你当兄弟,你想泡老子?」
26
我终于恍然大悟。
周轶喜欢陈策。
他从小就喜欢陈策!
怪不得陈策小时候被绑架,他非要一起跳上车。
周轶对他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弟情深。
所以他才会对我产生敌意。
当年我想不通周轶为什么要陷害我。
那个派对上,明明是周轶引我上楼。
我从洗手间出来,碰到周轶。
他说陈策在楼上给我准备了惊喜。
所以监控里,我满脸愉悦地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
走进了他事先设计好的陷阱。
如今五年后才终于真相大白。
那个派对,他是故意做局离间我和陈策。
他念念不忘,所以谁也妄想得到。
宋柏川护着我离开餐厅。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始不让我换地方。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这出戏。
27
隔天,陈策脸上带着伤再次走进店里。
我没等他开口,便拿出一盒他要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有些窘迫。
轻咳一声: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言宁,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其实那天我根本就不是真的想买那些东西。」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垂眸扫了一眼。
是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书。
时间是四年前。
「我那天本来是来买褪黑素的。」
「我走进店里就看见了你。」
「我故意跟你说我要买那东西。」
「第一次我走了后,还是不甘心。」
「再见到你,我知道这些年我从没有放下过你。」
「我不甘心,我恨你,但是又放不下你。」
「所以第二次,我又故意来买药。」
他觉得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放不下。
所以他不甘心,他想让我跟他一样痛苦。
那段感情困住我们太久太久。
他说:「我也从来没有对你赶尽杀绝过。」
「那些事都是周轶做的。」
嗯,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我折好那张诊断报告,递还给他:
「所以你故意跟许清月传绯闻?」
他唇边抿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歪打正着,她签的公司我有股份。」
「那天的局上,她老板带她过来应酬。」
老板发话让配合演这场戏,就算是明星也只能任人摆布。
他总是能轻易在我生活里掀起风浪。
最后他全身而退,徒留我一人狼狈不堪。
这些年,我用尽了方法想要忘记他。
最后却误打误撞,我们再次重逢。
五年后,他亲手熄灭了那盏回忆的余光。
我们之间终于恩怨两清。
我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陈策,到点了,我该关门了。」
他执着地立在柜台前。
眼神一如少年时执拗。
「我知道你怪我,是我错了,我当初听信了那傻逼的话。」
「我真不知道他对我存了那种心思。」
「谁能往那方面想?」
他又忍不住在我面前低低骂了一声。
「操,老子还跟他一起去游泳过!」
我收拾东西,打烊关门。
他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停地解释、忏悔。
直到宋柏川的车准点停在店门口。
我和他隔空对望,眼里亮起了光芒。
陈策止住了话。
擦身而过时,这次我听见他说:
「对不起,再见。」
我没有回应他。
我曾经无数次遗憾没能好好说声再见。
我一度觉得我们该好好道别。
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28
后来,我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个藏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嵌了一枚亮闪闪的钻戒。
他确实曾经想过我们的未来。
也想过我们孩子的模样。
可钻石在时光里蒙了尘。
爱意也早就荡然无存。
我原封不动地把戒指退了回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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