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天黑透的时候，峰顶的主殿传来一阵悠长而空灵的钟鸣。那是断水剑尊谢孤舟召见弟子的拘魂钟，非要事不响。
我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净，灵柴码齐，顺手把擦桌的抹布搭在水水盆沿上，端着水盆就往前山走。顺路的事，去回了师尊的话，再把洗手水泼到后山竹林里沤土，两不耽误。
穿过重重白玉长廊，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往日里流光溢彩、仙鹤盘旋的凌霄大殿，今夜竟连一盏长明灯都没点。殿门虚掩着，森冷的寒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冻得青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推开沉重的殿门。
空旷的大殿中央，没有高坐云端的仙尊，也没有缭绕的沉香。
唯有清冷惨淡的月光，透过穹顶的琉璃法阵直直倾泻而下，照亮了大殿正中那根需要三人合抱的万年寒玉石柱。
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我脚下一顿，端着水盆站在阴影里，眨了眨眼。
那人只着一身单薄如雪的素白里衣，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青丝被冷汗黏在修长如玉的脖颈与颊侧。他身上紧紧缠绕着暗红色的绳索，那不是凡物，而是宗门用来锁死元婴乃至大乘期修士灵脉的极品法宝缚仙绫。
绳结打得极繁复、极刁钻，自他修窄的后颈交错而下，狠狠勒进单薄的里衣中，将那精瘦劲韧的腰腹、分明深邃的锁骨勾勒得无所遁形。暗红的丝绫勒得极深，几乎陷进皮肉里，衬着那冷白如霜雪的肤色，触目惊心。
他的双手被高高吊过头顶，两道玄铁重锁死死扣在寒玉柱顶端，整个人不得不挺直了脊背，被迫仰着头，胸膛微弱而急促地起伏着。
那是谢孤舟。
名震修仙界、清冷孤绝不染凡尘的断水剑尊。
此刻，他双眸赤红如血，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唇瓣因为过度隐忍而被咬出了森然的血痕。那张往日里宛若九天神祗的面孔上，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威严。
我布鞋踩在结霜地面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回荡。
听到声响，谢孤舟睫毛狠狠颤了一下，艰难地掀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触及我的那一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剧烈动荡。
“实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干涸的石头在沙砾中摩擦。
我端着木盆，站在离寒玉柱三步远的地方，老老实实地躬了躬身：“弟子姜实，拜见师尊。夜深了，师尊唤弟子来，可是主殿的案几要擦拭了？”
谢孤舟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缚仙绫随之陷得更深，勒得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案几？”他惨笑一声，唇角那一抹艳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下巴滑落，滴在紧绷的锁骨上，凄艳得惊心动魄，“到了此刻，你眼里，依然只有这些粗鄙之物么？”
我不吭声。做弟子的，不该顶撞师父。
谢孤舟仰起头，修长喉结上下滚动，铁链随着他的挣动发出清脆刺耳的哗啦声。他眼眶通红，死死锁住我的视线，那目光里有恨、有怨，还有走投无路后的绝望与哀求。
谢孤舟浑身剧颤，暗红的缚仙绫灵光流转，疯狂压制着他体内暴走的剑气，引得他唇角又溢出一缕殷红。
“为师日日用神识看着，夜夜用心魔熬着……”他的笑声越来越凄凉，眼底水光潋滟，“为师以为你当真如顽石不化，以为你修的是太上无情！可你转头就收了清纪的软甲，吃了温甜的灵药，摸了楼桀的身子，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诚恳地解释：“师尊明鉴，弟子没玩弄他们。软甲防身，灵药补身，都是他们自愿给的，弟子若是推辞，那是不知抬举，要遭天谴的。”
“好一个不知抬举！好一个自愿给的！”
谢孤舟猛地发力，双手手腕在玄铁锁扣上磨出道道血痕，整个人向前倾斜，几乎要从柱子上挣脱下来。他贴近我，带着满身浓郁的血腥气与清冽刺骨的松雪冷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那双曾经看一眼就让人如坠冰窖的凤眸里，此刻满是崩溃的乞怜。
“外面的野男人，为师给你送够了。”
他剧烈喘息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额前，字字泣血：
“既然你谁给就要谁的，既然你从不推脱赏赐……”
“现在，轮到最后的考验了。”
谢孤舟咬着牙，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任由那繁复耻辱的绳索将他尊贵的躯体勒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痕。他合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水雾漫溢，沙哑近乎呜咽地哀求道：
“为师这副皮囊、这一身通天的修为，你可还满意？”
“求你，实儿，求你怜惜怜惜我……”
空旷的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细碎的冰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盆，抹布还泡在半温的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皂角沫子。
我叹了口气。
我是个老实女人，从小在村里长大，我爹娘教我的规矩不多，统共就那么几条：不偷不抢，踏实干活，长者有命莫敢不从，天上掉馅饼只要没毒就得张嘴接住。
当年村长给各家分过冬的棉被，旁人嫌颜色花哨、褥子沉重，挑肥拣瘦。我不挑，抱回屋里盖在身上，暖暖和和过了一冬。
如今到了这神仙窝里，道理其实也是一样的。
师尊是峰主，是顶头上司，是传道受业的青天大老爷。他设下重重关卡考校我，那是对我这个杂灵根外门弟子的器重；他把大师兄、小师弟、魔界少主推到我跟前，那是体恤我修行不易，给我派来的帮手。
如今，他把自己绑得严严实实，连灵力都封死了，挂在柱子上求我怜惜。
一个名震三界的剑尊，放下了尊严，放下了身段，连这副顶级炉鼎般的皮肉和一身化神期的滔天修为，都当成赏赐双手奉上。
我要是掉头就跑，那是大逆不道，是践踏师长的一片苦心。
我要是开口拒绝，那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老实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本分厚道。别人给一分，我得还一分；别人把心掏出来，我哪怕吃撑了，也得妥妥帖帖地捧在手心里。
我把水盆轻轻放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将挽起的袖管又往上整整齐齐地折了两道，露出常年劳作而微显麦色的小臂。
接着，我抬起头，迎上谢孤舟那双惶恐、期冀、布满血丝的通红凤眸。
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忠厚踏实又诚恳。
“师尊，您这是做什么？”
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踏上寒玉台阶，鞋底踩碎了地上的白霜，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孤舟的呼吸骤然屏住，身躯僵硬得像一块真正的冰雕，唯有胸膛深处的心跳声，快得如同急促的擂鼓，透过单薄的里衣疯狂震颤。
我走到他身前半寸处，停下脚步。
他太高了，即便被吊着，我也得仰着头看他。山顶的夜风很冷，他身上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冻得他鼻尖和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修仙界弱肉强食，弟子资质愚钝，能得师尊垂青带回凌霄峰，已是祖上积德。”我伸出手，指尖干燥而温暖，轻轻碰了碰他被麻绳磨破的侧颈。
谢孤舟浑身剧烈一抖，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战栗闷哼，整个人像触电般仰起脖颈，将那处脆弱致命的要害全然袒露在我指下。
“实儿……”他颤抖着唤我。
“大师兄也好，小师弟也罢，甚至是往后师尊带回来的魔界少主……”我动作轻柔地抚平他领口处被绳索勒出的褶皱，“他们来找弟子，弟子尽心伺候、照料，不敢怠慢分毫。因为弟子知道，那都是师尊赏给弟子的机缘。”
谢孤舟眼中的血色翻涌，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眼眶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那为师呢？”他声音细弱游丝，卑微到了尘埃里，“为师在你心里算什么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