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天空彼岸
徐来在水天相接的金色光芒中狂奔。
脚下的卤水泛起晶莹的浪花，他穿过一片片天然结晶的盐台，终于在盐湖的最深处，看到了一处深陷在湖床之下的心形蓝色晶洞。
晶洞周围的盐层纯净如雪，洞中泉水幽蓝深邃，倒映着他孑然一身的影子。
“就是这里了……”徐来停下脚步，额间的竖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李葵，能感应到能量波动吗？”
耳麦里只有一片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李葵？小丫头？臭宝？”
通讯断了。不仅通讯断了，连视网膜上的系统UI、观众弹幕、神经同步率读数……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滞了。
“哈喽？有人吗？”徐来心头一紧，下意识退后半步。
脚下忽然一空！
那看似坚硬的盐壳竟如流沙般塌陷，徐来整个人瞬间坠入了一片天旋地转的幽蓝旋涡之中！
……
没有窒息感，没有落水声。
当失重感消失时，徐来踉跄着站稳脚跟，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奇幻世界——高耸入云的巨大盐雕矗立在天地之间，有的如飞天神女，有的如上古神兽，通体晶莹剔透，折射出极光般绚烂的彩芒。四周白雾缭绕，湖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现实与虚幻在这里彻底失去了界限。
“这……到底是虚拟现实，还是神迹？”徐来茫然环顾。
忽然，在最宏伟的那座盐雕之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穿着一袭鲜艳夺目的红风衣，在漫天飞雪般的盐粒中格外惹眼。她背对着徐来，身形消瘦，仿佛已经在时间的尽头等了他成百上千个世纪。
徐来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你……究竟是谁？”徐来的声音在发颤，他一步步走上前，“你就是那个神秘委托人？藏宝图是你留下的？！”
红衣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徐来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眼角那颗熟悉的泪痣、微微下垂的温和眉眼、还有嘴角那抹总是带着调侃与宠溺的弧度……
那是车祸中当场去世的母亲。
“不……这不可能……”徐来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眶瞬间通红，“你到底是谁？！你装成我妈的样子干什么？！出来！别装神弄鬼！！”
红衣女人温柔地看着他，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竟是如此真实。
“小来，是妈妈啊。”女人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叹息般的叹喟，“还记得书房里的那幅画吗？茶卡盐湖……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眼来看看这片天空之镜。”
女人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却笑得极其满足：“真好……现在的你，已经替我看过了。”
“妈！！”
徐来再也无法克制压抑在心底深处的痛苦与绝望，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上去抱住母亲！
然而，他的双臂却径直穿透了母亲单薄的身躯。
他抱住的，只有一团虚无冰冷的空气。
“不要……不要走！妈！求求你别走！！”徐来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疯了一样转身去抓，一遍又一遍地张开双臂去拥抱那个红色的身影。
可每一次，他的双手都只能穿过那些冰冷的光斑。
在徐来绝望的注视下，母亲的身体开始自下而上地崩解，化作无数金色与蓝色的微尘光点。先是双腿，再是躯干，最后是那张带着释然与深爱的笑脸。
“替我……好好看这个世界……”
光芒大盛，母亲化作漫天的光雨，在神圣的盐雕群中呼啸升腾。
而在千里之外的所有终端前，那些看着直播的人们仿佛也同时置身于这场神圣的告别之中——那位截瘫的青年看见了病逝的战友，格子间里的女白领看见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外婆，家庭车里的丈夫看见了早逝的发妻……不同的人影在不同的视界里微笑着消散，所有人都沉默着，泪流满面。
光芒散尽。
盐雕群消失了，神秘的晶洞也消失了。
徐来孤零零地跪在现实冰冷刺骨的茶卡盐湖中，双手深深插进粗糙的盐粒里。
他颤抖着抬手，缓缓摘下了额头上的那颗幽蓝色的义眼。
在残破、昏暗的真实视力下，眼前只有一片苍茫寂寥的白，和头顶那一轮清冷的高原旭日。
没有神迹，没有秘宝，没有母亲。
徐来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盐水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李葵……都是假的，对不对？”
耳麦里，杂音散去，李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有些哽咽：
“徐来……这就是你母亲……最后的遗愿。”
第十二章 风景猎人9527
全息投影在徐来身旁缓缓亮起，显露出李葵记录的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数据。
那是在一间冰冷刺骨的重症监护室。
心电图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母亲，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年轻的李葵穿着白大褂站在床前，眼神沉重：“徐阿姨，你确定要参加‘风景猎人’核心AI的意识上传吗？”
“现在的脑机技术有重大缺陷，超级AI不具备独立灵魂，必须由志愿者的底层意识作为核心架构。但一旦上传，你的全部记忆和自我意识都会被算法彻底格式化，变成没有情感的纯算力底层……这在某种意义上，无异于亲手抹杀自己的灵魂。”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决地点了点头。
李葵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叹了口气：“好吧……按协议，我们会将您的儿子徐来列为风景猎人第一顺位预备役。只要他能通过测验，我们会倾尽全所资源保住他的命和视力……您，还有什么最后的要求吗？”
母亲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在床单上颤抖着划出几个字。
李葵凑过耳朵，听见老人用微弱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念道：
“把测验……放在……茶卡盐湖……让他……替我……看看……”
画面消失。
盐湖的风呼啸而过。
李葵抽泣着道：“没有神秘委托人，没有萨满密宝，一切所谓的藏宝图、小火车碎片、甚至刚才盐雕里的重逢，都是我利用超感视觉的底层系统漏洞，结合景区搭建的沉浸式测试场景。它既是对你心理与身体机能的终极考核，也是……阿姨生前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徐来怔怔地望着虚空。
阳光下，空气中似乎真有一缕缕金色的光点在升腾，越过他的肩头，越过无垠的盐湖，直直飞向苍穹之顶那看不见的宏大意识网络。
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投影里的李葵：“李葵，你说过……意识一旦上传，所有的‘自我’都会被彻底格式化抹杀，对不对？”
李葵愣了一下，迟疑地点头：“理论上……绝对是这样的。那是纯粹的算力逻辑，不应该保留任何人类的私人记忆……”
徐来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那刚才……那个站在盐雕下的红衣人，为什么会摸我的头？为什么会说‘你已经替我看过了’？！这些话……你给过AI素材吗？！”
李葵整个人僵住了。
“我……我没有。”李葵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刚才那段红衣人的交互，完全是系统AI自主演算生成的……我根本没有录入过阿姨的语言习惯……”
徐来没有再说话。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飞升的金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在这颗冰冷严谨的超级AI最底层，有一串任凭亿万次格式化与重组也绝不肯消散的代码——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跨越生死的执念。
徐来颤抖着将那枚冰冷的电子义眼重新按回额间。
咔嗒。
神经重新契合，世界再次变得锐利浩瀚。
徐来迎着苍穹之上的那团浩瀚光芒，嘴角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轻声唤道：
“妈……风景很好，我都替您看过了。”
【叮咚——】
一声清脆空灵的系统提示音，宛如清晨的第一道钟声，直接在徐来的视网膜与脑海深处回荡开来：
“9527号候选者徐来，恭喜您，已全项通过压力考核，正式列编为‘风景猎人’001号先行者。”
“我是风景猎人终端AI。”
“很高兴为您服务……我的儿子。”
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流云。
青年背负长空，身披霞光，踏水而行，走向了属于他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