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烬宅新嫁
我天生胆小。
胆小到什么程度呢——在余界的绝隙里,被一顶红布盖头罩住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夸我的新郎好看。
而就在半炷香之前,我还清清楚楚地对着裴野说过:我不愿意。
裴野是跟我一个慈幼院长大的人,也是序榜上五年没被挤下去过的第一名。他喜欢我,喜欢的方式是把我丢进黑暗里看我哭。他有一门秉术叫【半步】,能带着人一转眼挪到别处——通常是挪到余祟的脚边。等我喊哑了嗓子,他才慢悠悠现身,看我满脸是泪,笑得直不起腰。
所以那天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我说,不愿意。
他脸上还挂着笑,什么也没说,手一松。
空气扭了一下。
【半步】。
再睁眼,我站在一座大宅门口。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里的火却是红的。视野一角,序榜的名字跳了一格:
【绝隙·补红|立规之隙】
我还没来得及想「立规」是什么意思,宅门自己开了。
出来的东西有三米高。它身上那件红衣服本来是喜服,却已经烧得只剩半幅;露出来的皮肉焦黑开裂,像炭,又像干掉的树皮。它一直在抓自己的脸,指甲又长又弯,抓过的地方渗出暗红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腿一软。
它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
那一瞬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吓疯了,也许是这五年在隙里活下来练出的本能——我张开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抖又亮:
「不、不丑……真的不丑……我就好这一口……」
它抓脸的手停住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往下说,说得眼泪直流:
「夫君,我天天都想见到你。」
它歪了歪头。
下一秒,锣鼓响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是,吹打的调子喜庆得让人头皮发麻。
【送入洞房】
我甚至没看清是谁把我架进去的。等锣声停下,我低头一看,身上已经换了一件黑底绣红的衣服,袖口沉甸甸的,像缝了铅。
一叩,天地没有应声。
二叩,堂上一个人也没有。
三叩——我和它额头抵着额头。它弯腰的时候,脊椎一节一节地响,像有人在掰干柴。
转眼间,我躺在一张雕花的床上。红烛烧得很旺,帐子垂到地。
它坐在我旁边。那张脸近得不能再近,眼睛是一对没有底的洞,脖子细得过分,却还能一寸一寸地往前伸,一直伸到我脸上。
我想吐。我想喊裴野的名字,想求他回来——他每次都会回来的,他喜欢看我求他。
可一个人怕到极点的时候,是动不了的。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闭上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滚。
耳边那「掰干柴」的响声忽然停了。
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我的眼皮。
黑。
等那份重量挪开,我重新睁开眼。
刚才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巨大东西不见了。坐在床边的是一位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白头发散在肩上,像月光洒下来的雪。骨相清透,眉眼含笑,好看得不像真的。
「妻……」
它开口。
那声音僵直,一个音一个音往外磕,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在费力地模仿人说话。
「吾妻……」
白发青年俯身压下来。
头发从肩头滑落,凉凉地扫过我的鼻尖。
我咬着下唇,满脸是泪,本能地把头偏向左边。
它跟着歪过来,冰凉的唇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拼命摇头,扭向右边。
它的头也歪向右边,在我左脸上又亲了一下。
我的脑子开始转不动了。
眼睛是看不见恐怖了,可我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张脸再好看,也是刚才那个焦黑的东西。
我记得第一次想从裴野身边跑掉。不到半天他就把我抓回来了,攥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一具具没有合眼的尸体旁边。
「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的结局。傻乎乎地被人耍,然后被吃干净。」
「永远别信余祟的好心。它们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把你吃得更好。」
「闻昭,你一个人活不下去。在这儿,只有我能护着你。」
就像现在。
这个东西一定在享受我的挣扎,它知道我还在幻想它能放过我。就像人不饿的时候捏着一块饼干玩,先舔一舔,再咽下去。
我又闭上眼,眼泪停不住。
那些凉凉的吻落到了我的眼角,把泪一点点带走。
接着,我感觉到有什么在拉我的衣服。
我猛地睁眼,卡在喉咙里的哀叫终于冲了出来:
「不要!」
视线正撞进它那双黑眼睛里。
它微微歪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软得更厉害了。
我赶紧补救,牙齿磕得咯咯响,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
「我、我的意思是……不要急……因为你实在太好了……」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还会变戏法,对我又这么温柔……我真的太感动了……能嫁给你,我特别高兴……」
我一边说一边抖,眼泪还在流:
「可这是我头一回成亲……能不能慢一点?我保证不跑,我发誓。」
它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一次都没眨。
久到我以为它下一秒就要把我的肚子撕开。
「不。」
它说。
我还没来得及绝望,它已经把我整个人捞了起来。
高高举到半空,再抱进怀里,让我面对着它坐下。
它的手掌落在我的头顶,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怕。」
它低下头,凉凉的唇贴在我的头发上。
「吾妻。」
往下,亲了亲我的额头。
「不怕。」
再亲了一下我的眉心。
「……」
我被亲得发懵,一动也不敢动。
而它像是摸猫摸上了瘾,一点也不急着吃我。
不只是摸头,手指还探过来,捏了捏我的耳朵、后颈、胳膊肘。
慢慢地,我狂跳的心慢了下去。被它这么摸着,我竟然有点困,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它的动作停了。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嗯……嗯?」
不摸了?
然后我看见了。
一颗眼珠随着它低头,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那只眼睛只剩下一个洞。
「……」
我眨了眨眼。
然后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