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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第11章

后来的事,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记得第一次站在联合会议厅里的样子。 我身后站着三米高的阿烬,全场人类代表的脸色都是白的。 可接下来,我成了人类和余祟之间那座桥。 我帮人类和余祟学彼此的语言。 很快,序榜更新了。 那个五年没被撼动过的名字,被另一个名字顶了下去—— 【闻昭】 因为促成两个世界的和平共处,这份功劳换来的经验值多得算不清。 说实话,一开始我很心虚,总觉得自己配不上。 可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那点自卑了。 我也慢慢发现,我的那些缺点,翻一面看全是优点。 胆小?那叫谨慎。 在外交场合,不冲动、不冒犯,是最要紧的素质。 会哄人?那叫情商。 能让两边都觉得自己被尊重、被听懂,这才是外交的核心。 敏感?那叫共情。 能察觉对方情绪里最细的那点变化,在谈判里掐准时机。 这些品质以前在裴野身边,只够当一个跟班,或者一段单恋的注脚。 可现在,它们造就了一个很好的外交官。 而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至于我和裴野,我们很快就又见了一面。 因为裴野的绑架。 此刻,我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只能仰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乖戾、傲慢,强得让人绝望。 「闻昭。」他说,「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以前做那些事……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多关注我。」 「因为只有我欺负你的时候,你才真的看见我。哭的时候,叫我名字的时候……你眼睛里才只有我一个。」 「我知道我有病。躁也好,狂也好,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声音发抖。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想毁掉的东西。而这就是我对『爱』这个字全部的理解。」 我抿着唇,不说话。 「但我会改。」裴野的语速快起来,「我会学。就像那些怪物在学人说话一样,我也会去学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会让你幸福的,所以——」 「所以最后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叫了他小时候的称呼:「阿野。」 「你同意了?」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不同意。」 我说:「之前我说过不同意,现在我还是不同意。一个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开心的人,拿什么保证我以后会因为你幸福?」 裴野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因为你根本不关心。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我说,「你喜欢我的方式,是把我变成你的附属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奖品,你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是累赘。」 裴野慢慢摇头:「可、可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没有谁是受虐狂,不会喜欢上一个一直让自己害怕的人。」 「可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一直鼓励我,夸我……」 「全是假的。只是为了活命。」我说。 「你对我笑……」 「也是假的。」 「可你之前明明说,你原谅我了。」 「骗你的。」 裴野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的背弓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裴野哭。 哭得又幼稚又绝望。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哭着大喊,「永远也不会!你别想离开我!别想!」 下一秒。 墙碎了。 碎石和灰尘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阿烬站在那儿。 三米高的焦黑躯体高高竖着,烧伤的皮肤,畸形拉长的四肢。 屋子里的温度一下掉了十几度。 它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绳子瞬间化成灰。 阿烬单臂把我捞起来: 「我妻。」 我坐在它高高的臂弯里,垂着脚尖,像披着一条长长的黑裙子。 「介绍一下,这位是阿烬,跟我三叩成亲的那位。」 我说,「哦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已经会说话了。」 裴野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与此同时,更多脚步声从碎裂的墙外传来。 是全副武装的人类官方营救队,还有几只形状各异的余祟,是阿烬带来的援兵。 裴野的表情从破碎慢慢变成空白。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但没有对上视线。 因为我正在摸阿烬蹭过来的脑袋,哄它。 【半步】 裴野消失了。 后来听说,他一个人进了一个只有未开化余祟的隙。 里面无穷无尽,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 一个不用思考、专门用来战斗到死的地方。 他永远迷失在了黑暗里。 …… 至于季霜。 一开始我忙得几乎把她忘了。 可等两个世界的和平协议签下来,各大组织全面洗牌。 我被任命为「联合外交部首席通译兼特使」。 而季霜恰好被编进了我的直属部门。 也就是说,她成了我的下属。 第一天到岗,季霜站在办公室门口,尴尬地端着一杯给我准备的咖啡:「那个,闻昭,我以前……」 我对她笑了笑:「没事。叫我闻特使就好。」 季霜的表情更复杂了:「好、好的,闻特使。」 再后来,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非人控。 有一次阿烬兴奋过头,不小心变回了原型,立刻捂住脸,慌张地重新把皮披上。 「变回去。」我面无表情地说。 「?」 阿烬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人类的癖好果然还是很可怕。 而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种气味。 像秋天的田野、下雨前的空气、早晨的雾水。 清冽的,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这个味道我从小就闻过。 每次害怕的时候、迷路的时候、半夜醒来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 这个味道都会绕在我鼻尖,像一只大手落在我的背上,轻轻拍。 现在我知道了。 原来那个时候,两个世界就在悄悄地融合。 原来它一直都在。 一觉醒来,我的眼角是湿的。 阿烬就睡在我旁边。 三米高的身躯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缩成球的巨大猫科动物,把我裹在中间。 我忍不住仰起头,亲了亲它。 床的另一边,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立刻跳了起来。 我们的宝宝。 我给它取名叫闻团。 虽然这些天它褪了色,模样也越来越像人类的宝宝。 可还是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一着急就发出奶呼呼的声音。 「嗷嗷嗷!」 翻译过来就是:妈妈亲爸爸不亲我!妈妈不爱我了!呜呜我是世上最可怜的宝宝! 好吧,看来它也遗传了我的一部分胆小。 我赶紧抱住闻团,狠狠亲了两口。 阿烬顿时醒了,眼神幽怨。 「不公平。」 「它两口。我一口。不公平。」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阿烬和闻团就同时哀嚎起来。 「嗷——」「呜——」 声调一模一样,音量一模一样。 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时分不清谁是爸爸谁是孩子。 只是笑了出来。 我不再害怕了。 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