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烬。
这是我给那个余祟起的名字。
提醒自己别忘了那张精细漂亮的人皮底下是什么东西。
可跟它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它从神态到表情都越来越像一个活人。
只是它身上始终有一股味道。
淡淡的,凉的,像深秋时节的旧木头,混着冷掉的香灰。
每次闻到,我后脑勺都会起一层细麻。
至于它送我的那些玩具,我一件都没敢碰。
因为我亲眼见过。
在一个甲级隙里,有个行客捡了余祟掉在地上的一枚旧纽扣。
纽扣刚进掌心,那个人就扁了。
像被人随手拍死在墙上的一只蚊子,皮贴着骨头,压成薄薄一片。
现在,阿烬把那只陶哨推过来:「妻。玩。」
我抖着,假装没听见。
它又把草蚂蚱挪到我手边:「玩。」
说了好几遍,我一直战战兢兢,装聋作哑。
它也不失落。
不知道是还没学会「失落」这种表情,还是根本没有这种感情。
它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腿上,蹭了蹭。
雪白的长发散了一膝,长长的睫毛垂着。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它在跟我撒娇?
一个三米高、能活活把我吓死的绝隙余祟,趴在我膝上撒娇。
正好这时候,门帘被掀开。
一列仆役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漆红的托盘,上面是饭菜。
它们全都低着头、闭着嘴,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偷笑。
嘻嘻嘻……嘻嘻嘻……
细细碎碎,像有人斜着眼偷瞄我。
我的鸡皮疙瘩从手臂爬到后颈,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了阿烬的头发。
阿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它连头都没抬,随手一挥:「退下。」
一瞬间,所有仆役都僵住了。
接着,它们全身肉眼可见地褪色、变扁,最后化成一片片靛蓝的粗布,飘出了门。
布偶。
那些仆役,都是缝出来的布偶。
我吓得更麻了,险些又昏过去。
可没了仆役端茶送水,阿烬只能自己来。
进进出出,一趟又一趟,那身大红喜服的衣角在门框之间翻来翻去。
脸上始终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神色,两只手却像店小二一样端得满满当当。
来回的次数多了,那点恐惧的阴影被冲散了大半。
我的嘴角甚至抽了一下。
片刻,整张八仙桌上就摆满了。
我干咽了一下,没忘先拍马屁:「那个,夫君你真贴心,谢谢你啊……可、可其实我不太饿。」
骗人。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可我连它给的玩具都不敢碰,怎么敢吃它给的饭?
阿烬歪了歪头,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它夹了一块烧肉,递到我嘴边。
我不张嘴,它就这么举着筷子定在那儿。
……算了。
反抗余祟是死,被毒死也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我一咬牙,张嘴把那块肉叼走了。
酱汁很浓,入口就化。
好吃得过分。
我眼眶一热,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接下来也不用它喂了,我自己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阿烬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嗯……」
我鼓着腮帮看了它一眼,以为它是在提醒我脸上沾了饭粒。
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它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嗯嗯……」
我困惑地又抹了一把,还是什么都没有。
「嗯嗯嗯……吾妻。」
它第三次点脸颊的时候,我已经懒得理了。
吃脏了就脏了吧,跟余祟讲什么面子。
何况我发现有一碟点心格外好吃。
盘子边上用很小的楷书写着三个字:玉酥酿。
我一连吃了四块。
想吃第五块的时候,一双筷子比我快,轻巧地把盘里最后一块夹走了。
我扑了个空,抬头看。
是阿烬。它把那块玉酥酿送到唇边,奶白的点心被它轻轻衔住。
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含在红润的唇间。
细砂糖像落了一层薄霜,衬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说不出的——
我:「……」
美男计是吧。
果然是绝隙的余祟,太危险了。
见我的筷子僵在半空,阿烬慢慢倾身过来。
袖子拂过碗碟,叮叮当当地响,带着那股味道越来越近。
软的,凉的。
咳。总之……点心很甜。
但我下次还是不要吃了。
酒足饭饱,我正揉着肚子。
阿烬忽然抬头望向窗外,好像听见了隙里的什么动静。
那一瞬间,我又感觉到了它身上那股属于绝隙余祟的东西压下来。
不过片刻,它收回视线,转过来看我。
手掌落在我的头顶,轻轻摸了两下:
「妻。家。等。」
我连忙点头:「夫君你去忙吧!我会乖乖待在家里,路上小心哦。」
它又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脸上的乖巧立刻没了。
跑。
不管阿烬对我多温柔,多体贴,多像一个「丈夫」。
余祟怎么可能真的把一个人类当妻子?
这不过是它一时兴起的圈养。
等它玩腻了,等它饿了。
第一个被吃掉的就是我。
我必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