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我实在太胆小,一直观察到深夜,确定阿烬不在,才敢动身。
推开门,院子里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窗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
院里有仆役在扫地,有丫鬟在剪花。
我刚迈出一步,所有布偶就齐刷刷抬头看我。
脸上一模一样:细长的眼睛,两团大红脸蛋,嘴弯弯地笑着。
嘻嘻嘻……
又细又潮的偷笑声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其中一个丫鬟放下剪刀,细声细气地开口:
「夫人要去哪儿呀?公子很快就回来了。」
我手心全是冷汗。
还是硬挤出一个笑:「我吃太饱了,走一走消消食。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丫鬟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夫人慢走。」
话音一落,所有布偶又整整齐齐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那种偷笑声没停。
嘻嘻嘻……嘻嘻嘻……
我两腿发软,加快脚步穿过回廊,左拐右拐,才发现这座宅子大得不讲道理。
我误打误撞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走进一间书房。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纸,像讣告一样贴在那里——
【烬宅十约】
一、天黑之后不可离开卧房。若听见叩门声,请答「夫人不在」。若叩门声停,切勿开门探看。
二、公子辰时离宅,酉时归宅。公子不在时,夫人可在宅内走动,但不可入西厢。
三、日落之后请沿原路返回。不要回头。不要数自己经过了几扇门。门的数目不会和来时一样。
四、宅中仆役皆着青衣。若见白衣仆役,请立即低头。切勿与它对眼。切勿与它说话。
五、宅中饭菜皆由仆役端送。若菜中出现生肉红肉,请含笑以筷翻面。不可声张。
六、后院有井,井水可饮,但不可往井里看。若见井底有人招手,那不是人。
七、若在宅中听见有人唤夫人闺名,不可应答。宅中无人知道夫人的闺名。
八、聘主主动亲近,新嫁有喜。此为天赐,勿推。
九、宅中补红,勿使新嫁对镜。镜不照喜,照则生悲。
十、公子很爱夫人。请夫人也爱公子。
看完这十条,我站在书房里,后背一层一层发凉。
「宅中补红,勿使新嫁对镜……」
新嫁,说的是我吗?
还有「聘主主动亲近,新嫁有喜」——
我的胃猛地一缩,那股熟悉的干呕冲动又上来了。
那白天在饭桌上,阿烬主动衔着点心凑过来……
不不不,不想了不想了。
从书房退出来,我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的手摸到了外墙。
只要翻过这面墙,我就能出去了。
心跳陡然加快,我踩着墙上的老藤往上爬。
费了很大力气,我才气喘吁吁地坐上墙头。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永别了,阿烬。
我转过头,往墙的另一边看下去。
阿烬站在那儿。
心跳几乎停了。
它就站在墙根下,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晚风吹过来,它散着的白发和喜服的衣角一起飘。
而它脸上的人皮,正在往下掉。
像墙皮受了潮起泡,一块一块地剥,露出底下焦黑的腐肉。
「妻。」
它就带着这张半人半鬼的脸,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掌心朝上。
「回家。」
它说,黑洞似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