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章节
雨水冲刷着泥泞的荒地，我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饥饿，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我碰到了这块尚有余温的肉块。
这是一具新鲜的男性尸体，仰面躺在肮脏的水坑里。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豁口，皮肉惨白地向外翻卷着，雨水全都灌进去了。
我顺着那道致命伤滑了进去。
冰冷的黏液挤开他已经停止流动的血液，软体触须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刺入他逐渐冷却的神经和残存的脑组织。
就在触须接管大脑的那一瞬间，我尝到了他的记忆。
那是一种极其暴戾、混浊的味道，充满了劣质酒精和暴力的臭气。但在这令人作呕的记忆深处，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逼仄的角落里，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幼兽，身上满是这个男人留下的淤青。
就在不久前，她握着一把生锈的刀，浑身颤抖着，眼神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决绝与疯狂，狠狠切开了这具躯壳的喉咙。
那张溅满鲜血、破碎却又无比美丽的脸，深深烙印在了我的感知里。
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饥渴。
想要拥有她、缠绕她、将她永远藏在潮湿巢穴里的渴望。
我要这具皮囊。
我的触须在皮肉下疯狂增生，强行撑起他软塌塌的骨架。
脖颈处的伤口实在太深了，声带和气管几乎被完全切断，我的黏液只能勉强将翻卷的边缘拉扯在一起。
没关系，虽然这件衣服有些破损，但只要穿上它，我就能以丈夫的身份，回到那个女人的身边。
我试着站起来。
这具名为人类的容器比我想象的要脆弱得多。我的触须在皮肉下绷紧，像操纵劣质的提线木偶一样，强行拉扯着他僵硬的肌肉和关节。
膝盖处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某根韧带被我用力过猛扯断了。
我不得不分出更多的黏液去填补那里的空隙，才勉强稳住了重心。
雨还在下。
冰冷的水珠砸在这具没有温度的躯壳上，顺着惨白的皮肤滑落。没有了血液的循环，这具身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沉重且僵硬。
我迈出第一步，脚踝的骨骼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微响。太笨重了，人类原来是靠着这么脆弱的支撑物在行走吗？
我踩着泥泞，顺着脑海中那段混浊的记忆，一步步向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挪动。
每走一步，脖颈处勉强缝合的伤口就会渗出一点冰冷的黏液，我只能用僵硬的手指捂住那里，试图阻止衣服进一步破损。
穿过几条散发着腐臭味的暗巷，爬上满是铁锈和青苔的楼梯，我终于停在了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
我的手指在湿透的裤兜里摸索了许久，神经末梢的迟钝让我很难分辨布料和金属的质感。
终于，我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钥匙。
我把它攥在掌心，站在了门前。
我用僵硬的手指捏住钥匙，对准锁眼捅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其塞进去。扭动锁芯需要比我想象中更大的力气，我的指骨在皮肉下发出危险的摩擦声。
防盗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屋内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跨进门槛，带着一身泥泞和雨水，正式踏入了这片属于我和她的领地。
客厅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正背对着我，跪在茶几旁。旁边的塑料桶里装满了浑浊的红褐色液体，她正把一块抹布浸入其中，反复搓洗。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那是她在试图抹去这具皮囊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她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我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她瘫坐在混着血水的地板上，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她一定觉得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这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穿上这件衣服回到她身边，怎么能让她这么害怕呢？
我必须做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在人类的社交法则里，微笑是表达友善最直接的方式。我立刻开始尝试控制面部。
由于声带受损，我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将嘴角向上提。可是这具身体的组织已经失去了弹性，我强行拉扯嘴唇，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最终，我的面部肌肉定格在了一个极度不协调的状态：嘴角高高咧起，眼神却因为眼轮匝肌的僵死而显得空洞死寂。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希望这个充满善意的笑容能让她明白，我不是来伤害她的。
她好像并没有感受到我的善意。那张苍白美丽的脸上，恐惧正在像毒药一样迅速蔓延，将她仅存的生机一点点吞噬。
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穿上了她最熟悉的衣服，甚至努力模仿着人类表达友好的方式。
我试图靠得更近一些，好让她看清我现在的样子。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跨过那个装满红褐色血水的塑料桶。或许是我走得太急，这具皮囊的脖颈处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微痛。内部的软体触须为了维持头颅的稳定，不自觉地在皮肉下蠕动了一下。
冰冷的黏液混合着外面的雨水，从我勉强合拢的喉咙伤口处渗了出来，滴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黏液拉出一条长长的、诡异的丝线，在客厅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微光。
她盯着那摊不属于人类的液体，呼吸彻底停滞了。
我能感觉到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死寂的客厅里简直震耳欲聋，仿佛随时会撞破胸腔。
我想替她擦擦脸上的冷汗，安抚她受惊的情绪。
我抬起手臂，但神经末梢的连接还不够完美，僵硬的手指在半空中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像极了某种节肢动物的痉挛。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触电般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可是，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呼救。
在这具皮囊残存的记忆里，我很快找到了答案：一旦她试图反抗或逃跑，换来的只会是更加残暴的对待，比如被扯着头发撞向墙壁，或者被按在水池里窒息。
所以，哪怕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脖子被切开、流着黏液的复活死尸，她也只能绝望地留在原地。
她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血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恐惧的呜咽都咽回肚子里。
她紧闭着双眼，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绝望而顺从地等待着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丈夫将她撕碎。
我亲爱的妻子，请不要这么可怜，我会保护你的，好吗？
我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好烫。
这是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比起这具正在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像冰块一样的皮囊，她的皮肤柔软且炽热，血液在脆弱的血管里奔流，散发着令我迷醉的生命气息。我贪婪地用僵硬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侧脸，感受着那份属于人类的温度。
她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混着脸上的冷汗和脏水，滑落在我的指尖。
她为什么在哭？
是因为看到我回家，喜极而泣吗？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
我想要安慰她，告诉她不需要再害怕那个会打她的男人了。
因为现在，这具皮囊里装着的是我。
我会把她藏好，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动这具躯壳残破的发声器官。
“我……”声音极其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粗糙地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黏液的咕噜声。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眼底满是绝望的死寂。
“回……来……了……”
我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挤出喉咙，同时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瘦弱的身体紧紧搂进这个散发着雨水和泥腥味的怀抱里。她像一个失去生命的布娃娃，僵硬地靠在我的胸膛上，听着那里死寂一片，没有心跳，只有触须在皮肉下蠕动的微弱声响。
她属于我了。
从今往后，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屋子，就是我们的巢穴。
只要她不离开我，我永远都不会吃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