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狂风掀起我额前的碎发，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扑了满脸。
整座古堡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原本在大厅里狂乱舞动的几十根触手，像是在同一毫秒内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僵在了半空中。
肉块中央那十几颗转动不休的暗紫色眼睛，瞬间放大，瞳孔骤缩成了一条条极其细微的竖线。
那张刚刚还在喷吐恶毒诅咒的深渊巨口，半张着，露出了里面一圈圈森白的尖牙，然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他石化了。
物理意义上的石化。
我甚至能听到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庞大防御领域，由于逻辑冲突过载，发出了类似CPU烧焦的滋滋声。
“你……你说什么？”
半晌，那道声音才再次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只是这一次，刚才那种高高在上、撕裂灵魂的阴冷威压荡然无存。原本重叠嘶哑的低音炮，像是突然漏了气的风箱，音调甚至微微拔高了一度，带着某种不敢置信的破音：
“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低等生物！你刚才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节，是在侮辱我的听觉器官吗？！”
我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确实摆着一张看起来勉强能躺人的四柱大床。虽然上面的帷幔早就烂成了破布条，床板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但好歹是个床。
“我没开玩笑啊。”我转回视线，态度非常端正，“既然是玩这个模式，流程总要往下走的。大厅地砖太凉了，我没穿鞋，而且站着聊挺累的。”
那团黑红相间的庞然大物猛地向后缩了半米。
是真的在后缩。
原本张牙舞爪的几十根骨刺触手，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慌乱地收拢起来，紧紧地护在本体周围，甚至因为动作过大，几根触手自己绊到了自己，在半空中打了个结。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发酵过的泔水吗？！”
声音再次拔高，刻薄的字眼接连往外蹦，但语速快得几乎像是在掩饰什么，结结巴巴，毫无章法：
“谁要跟你详谈？！我是执掌侵蚀与终极痛觉的主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是什么？那些妄图跨过界限的狂徒，哪一个不是被我挫骨扬灰、碾碎灵魂当做饲料？！你居然敢提出这种下流、低俗、下贱的要求！”
他一边骂，触手一边极其激动地在空中挥舞。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漆黑如墨的触手尖端，颜色好像变了。
那层暗沉沉的黑雾褪去，底下原本冷白中透着死气的软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其诡异的……淡粉色。
而且，那十几颗原本凶残可怖的暗紫色眼睛，此刻竟然乱糟糟地到处乱看。有的看天花板，有的看地板，有的看旁边的破石柱，就是不敢正眼对上我的视线。
我眨了眨眼，心头莫名一动。
这游戏的AI做得太传神了吧？
连害羞到恼羞成怒的生理反应都模拟得这么细致？触手充血变粉，视线飘忽不定，嘴里还在疯狂输出防御性脏话。
妥妥的傲娇纯情怪物啊！
林小圆诚不欺我，这黄油的人设绝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
对待这种高防低攻的纯情怪，我向来很有耐心。我放缓了语气，像哄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轻声细语地解释：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执掌痛苦的主宰大人，那你看，这大厅里四面漏风，我穿得这么少，要是冻感冒了，待会儿怎么专心感受你的侵蚀呢？对不对？”
我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朝着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的破床走过去。
“站住！谁准你走动的？退后！否则我立刻把你的头盖骨掀开——”
他虚张声势地尖叫。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床沿，指尖全是黑灰。
这古堡不知道荒废了几百年，床上除了厚厚的灰尘，还有干枯的杂草和几块碎石，别说躺了，坐上去裙子就得报废。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向那团巨大的阴影。
他正警惕地缩在五米开外，整团肉块绷得死紧，所有的骨刺都朝外支棱着，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黑色大刺猬。见我看过来，最前面的两根触手啪地一声交叉横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防御姿态。
“你又在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主宰大人。”我无辜地指了指床，“这太脏了，没法躺。”
“脏就给我死在地上！”他恶狠狠地磨着牙，“你以为我是你的仆人吗？！愚蠢、傲慢、没有自知之明的雌性人类，你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你根本没有资格挑选死在哪里！”
“哦。”
我点了点头，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
哗啦！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整团肉块猛地往天花板上蹿了三尺，几根触手手忙脚乱地抓住房梁，底下的眼球全惊恐地瞪着我：“你别过来！站在那里！不许动！”
我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歪头：“那床怎么办？我不躺舒服了，精神状态不好，待会儿要是叫得不合你心意，多影响你的游戏体验啊。”
我这话完全是出于乙游通关的职业素养。
但听在对方耳朵里，显然引发了一场毁灭性的思维风暴。
整团不可名状之物在房梁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暗紫色的眼球里写满了惊骇、震怒、慌乱，以及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崩溃。他身上的粉色已经从触手尖端一路蔓延到了本体的核心，整团原本散发着恐怖死亡气息的深渊邪神，此刻红得像是一只刚从蒸锅里捞出来的大闸蟹。
“不知羞耻……不知羞耻！不知羞耻！！”
他一连骂了三声，声音小得几乎像是在喉咙里哼唧，半点杀气都没了。
“你是我见过最……最下作的祭品！等我彻底撕碎你的灵魂，我一定要把你的嘴缝起来！一定要！”
他恶狠狠地放着狠话。
然而下一秒。
两根粗壮的漆黑触手极其别扭地从房梁上垂了下来。
触手尖端那些锋利狰狞的森白骨刺，像是怕扎到什么似的，极其小心地向内蜷缩、收拢，将最柔软、最光滑的一面露在外面。
紧接着，在我不解的注视下，那两根威震深渊的杀戮触手，开始在破旧的木床上疯狂地左右横扫。
触手带起一阵旋风，极其卖力地拍打着床垫，将上面的灰尘、碎石、枯草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甚至为了把角落里的一块蛛网清理干净，一根触手的尖端还笨拙地拧成了抹布的形状，在床柱上反复摩擦了几下。
不过短短半分钟。
原本脏乱不堪的破床，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床板都被触手散发出的极热力量烘烤得温热干燥，散发出一种类似阳光晒过后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两根触手像是碰到了烙铁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重新藏进阴影里。
房梁上的那团庞然大物转过身去，用背部对着我。
所有的骨刺都耷拉了下来，触手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黑色大茧，只有两只暗紫色的眼睛从触手的缝隙里偷偷漏出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大厅里回荡着他咬牙切齿、却明显中气不足的冷哼：
“滚上去躺着！别以为这就结束了！等你想好了遗言，我再来收拾你！”
我看着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床铺，又抬头看了看那只红得冒烟、口嫌体正直的大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黄油，还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