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章节
我与夫君成亲已有七年。
这七年，他无微不至。
我推开后厨的半扇木门，一股带着微焦麦香与柴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灶台前蹲着一个人。
他身上系着一条发白洗皱的粗蓝布围裙，围裙带子在极窄的腰后扎了个严严实实的死结。那截脖颈白得像冬日初落的冷雪，偏偏此时被灶膛里的火光熏上了一层浅红。他手里攥着一根粗笨的吹火筒，正小心翼翼地鼓起腮帮子往灶孔里吹气。
一口烟呛出来，他握拳抵在唇边，极轻地咳了两声。那双平日里清凌凌、落不进半分尘埃的眼眸，硬生生给熏得泛出水汽，眼尾飞起一抹薄红。
我看得心里一软，快步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吹火筒：“不是跟你说过好几回，这柴受了潮，得先用干松针引，哪能这么硬吹？仔细呛坏了嗓子。”
沈玉微身子一僵，转过脸瞧见是我，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他个子极高，灶房的梁又低，他这一猛起，险些撞在悬挂的干辣椒串上。
“阿、阿舒。”他结结巴巴唤了一声，双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我。“怎的起得这般早？我想将包子蒸得软和些再叫你。”
“闻着香味就醒了。”我拉着他在矮凳上坐下，抬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鼻尖上蹭的一点黑灰，“沈相公好本事，蒸的什么包子？”
沈玉微被我擦得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是三鲜馅的。”他低声交代，手指悄悄蜷缩进袖子里，“用了后山采的嫩笋，还有你爱吃的虾皮。面揉了三遍，我瞧着……褶子捏得比昨日好些了。”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我从没问过沈玉微到底是什么来头。两年前他浑身湿透倒在我医馆门前的雨地里，面色惨白如纸，怀里死死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铁剑，一双好看得让人心惊的眼睛涣散无神，只在瞧见我提灯出来的那一瞬，亮起了一点濒死的微光。
我替他施了针，喂了药。他醒来后便赖着不肯走，说自己失了忆，无家可归，唯有一副身子骨能干粗活，只要一口饭吃。
沈玉微盛了一碗滚烫的白米粥，用调羹细细吹凉了，才双手推到我面前。他自己面前却只摆了一碗清汤和昨夜剩下的半个粗面饼子。
我蹙了蹙眉，把刚夹起的热包子直接搁进他的青瓷碗里：“自家人吃早饭，你总吃剩的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大夫的克扣夫婿口粮。”
沈玉微神色一慌，捧着碗的手指收紧：“没有克扣，是我喜食粗粮，阿舒做大夫辛苦，合该吃精细些。”
“喜食粗粮？”我睨了他一眼，“昨日不知是谁，偷摸把我做坏的甜糕全塞进肚子里，夜里积了食，半夜起来喝了三次山楂水。”
沈玉微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围裙里去。
我正咬开包子吮着鲜甜的汤汁，前院的医馆木门忽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温大夫！温姑娘在家吗？”
沈玉微捏着包子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原本温顺柔和的气息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拉满的弓弦，寸寸绷紧。他眼风极快地扫向大门方向，眼神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戾气。
“是李木匠家的大郎。”我咽下嘴里的包子，顺手扯过布巾擦了擦嘴，“昨儿托他打的一副药柜，估摸着是送来了。我去开门。”
我刚要起身，沈玉微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去。”他语速极快，甚至有些急切，脸上的局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紧绷的肃穆，“阿舒且坐着，晨起风凉，仔细吹了风。”
他说完，解开围裙随手往椅背上一搭，大步流星往前院走去。
前厅很快传来了说话声。
“哟，沈兄弟在呢？温姑娘……呃，温大夫可在？”
“内子正在用早膳，不便见客。”沈玉微的声音很冷，“李兄有何事？药柜搁在门外即可，工钱我来结。”
“哎，不是药柜的事！”李大郎的大嗓门压低了些，却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后院，“我是特意来给温大夫送红帖子的！我下个月初六要成亲了，娶的是西街王裁缝家的二姑娘。当年我娘虽托人跟温大夫提过亲，没成，但我心里一直敬重温大夫，如今我成家，定要请温大夫去喝杯喜酒！”
这话说得坦荡爽利，乡里乡亲的旧事，在凡俗市井里再寻常不过。李大郎当年确实托媒人提过亲，但我当时一心扑在医馆上，婉言谢绝了，后来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依旧是好街坊，都当这事没发生过。
然而，这话说完，前厅却死一般地寂静。
我有些不放心，放下茶盏，掀起帘子往前厅走。
刚走到穿堂，就见李大郎正干笑着站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张大红喜帖，额角隐隐渗出了细汗。而站在他对面的沈玉微，面无表情，身姿笔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那双平日里看着我时满是温软的眸子，此刻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周遭的空气莫名冷得吓人，门槛边摆着的一盆吊兰，叶片边缘悄无声息地凝出了一层薄霜。
“沈兄弟……你这脸色，可是受了风寒？”李大郎缩了缩脖子，干笑道。
“没有。”沈玉微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张红帖上，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宽袖里微微发抖，“李兄当真是好福气。”
“阿微。”我出声唤了一句，打破了这古怪的僵局。
沈玉微浑身一震，眼底的冷意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了无措与慌乱。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我，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阿舒……”
我走上前，伸手接过李大郎手里的喜帖，笑着拱手：“恭喜李大哥了。王家姑娘贤惠能干，你们俩是天作之合。初六那天，我和阿微定备上份厚礼过去讨杯喜酒喝。”
李大郎见我出来，长舒了一口气，连连拱手：“哎！好好好！温大夫能来，那是给咱天大的脸面！那什么……沈兄弟，我就先走了，铺子里还有活儿！”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跳出门槛，一溜烟跑了。
我合上红木门，落了门闩。
转过身来，沈玉微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紧紧绞在身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怎么了这是？”我走过去，将那张红艳艳的喜帖递到他面前，“人家成亲送帖子，你倒像是要去抄人家的家似的，把李大哥吓得脸都白了。”
沈玉微没有接帖子。
他慢慢抬起眼，眼眶有些发红。那张俊美得近乎虚幻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唇瓣抿得死白的，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他当年也向你提过亲。”
我忍不住失笑，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那都是三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我都还不认得你呢。况且我当场就拒了，连面都没见着。”
“可他生得健壮。”沈玉微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自卑，“凡间女子，都喜欢这般孔武有力、能打家具能挑担的汉子。我除了会热热饭菜，连柴都烧不好，还会把锅弄焦。”
我听得目瞪口呆。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要是喜欢孔武有力的，当年直接嫁给王屠户不就成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行么？”
我这本是一句随口哄他的顺毛话。哪知沈玉微听了，身子猛地一颤，眼底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浮现出一股绝望。
他惨然笑了一下，低声道：“阿舒，你莫要哄我。我知道，你只是心善，可怜我无处可去，才勉为其难收留我成亲的。”
我不知怎么反驳，把他拉进了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