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今天来看诊的街坊不多，多是些换季咳嗽的老人。我正低头给一个婶子开止咳的枇杷膏方子，医馆门口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进来的是两个青年男子，身着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水墨轻纱，衣角处绣着若隐若现的云纹。两人面冠如玉，通身气度清冷出尘，与这喧嚣杂乱的市井格格不入。
左边那个眉眼灵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医馆里打转；右边那个面容沉稳，背上却隐隐凸起一截长布包袱，看那形状，像是一柄长剑。
两人一进门，步子极轻，竟连半分脚步声也无。
我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微笑着抬头：“二位公子是看诊还是抓药？”
二人没回，只是咬牙。其中一人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非要买我两包极寻常的决明子。
我将银子推了回去，只收了他们八文铜钱，便低头继续拿小铜秤分药。
等前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提着包好的药材转进后堂，却见沈玉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垂花门后。
他身上那件粗布围裙还没摘，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几乎隐在廊下的阴影里。一见我过来，他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轻地往后缩了半寸。
“阿舒，”他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方才前头那两位是来求医的？”
“说是赶路的，买了两包明目的干草。”我将药屉推拢，发出一声轻响，“穿戴体面，瞧着不像是凡尘里跑买卖的行商。阿微可认得他们的服制？”
沈玉微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截。
他喉结微动，放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围裙的粗布边缘，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冷白。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疾地垂下头，低声道：“不曾见过。大约是名门大派里下山历练的外门子弟罢。他们若是举止无礼，阿舒不必理会，我下次拿笤帚将他们赶出去便是。”
走上前去替他将衣领上沾着的一星干草屑拂落：“赶他们做什么，开门做生意的，八文钱也是钱。倒是你，现下不饿？”
沈玉微被我碰到的脖颈处泛起一抹绯红，身子却僵硬得很。
他没有像往日那般顺势蹭一蹭我的掌心，反而微微侧过头，极克制地退开了一小步。
那一双总是含着水光、既委屈又黏人的凤眸，此刻竟带着股坚毅与忍让。
“我不饿。”沈玉微的声音压得平正，甚至带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大度与端庄，“阿舒若是乏了，先去卧房歇息。晌午的饭食我已煨在砂锅里，是山药老鸭汤，清火滋阴的。你多喝些，好生养养身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贤惠得宛如高门大宅里领着月例、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
可越是周全，便越是古怪。
往日里我只要同别的男子多说半句话，他那双眼眶子早该红得能滴出血来，不是抢着干重活便是暗戳戳把醋坛子摔在地上，委屈巴巴地求我多看他两眼。可眼下，他非但没问那两个年轻公子的底细，反而规矩得过了头，连站姿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我狐疑地打量着他：“阿微，你今日身子不适？”
“没有。”他立刻摇头，嘴角甚至极其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试图摆出一个温良恭俭的笑意，“我好得很。阿舒只管去忙你的，我是个粗笨人，不懂琴棋书画，若有客来，我便在后厨添茶倒水，绝不给阿舒丢丑。”
他说完这番话，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挺立如竹，只是那垂在身侧的修长十指，指甲早已深深嵌进了掌肉里。
“沈玉微。”我板起脸，连名带姓地唤他。
他浑身一哆嗦。“今天来的那两个人……”他眼神闪烁着，心虚地小声嘀咕，“阿舒同他们说了好些话，还盯着那个穿白衣服的看了好几眼。他们通身气派，生得又年轻，不像我，已经年老色衰。”
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看着自己这张脸说出年老色衰来的。
“没事的阿舒，”沈玉微抬头，讨好似的对我笑了笑，“再如何我也是正宫，其他的贱蹄子怎么样都不会踩到我的头上。娘子有工作，平日忙，我都理解。”
“你……”我刚要开口问个究竟。
前堂的门环忽然又被扣响了，伴随着街坊王婶焦急的呼喊：“温大夫！温大夫在不在？我家小顺子吃了不干净的果子，正上吐下泻呢！”
救人如救火。我只得把话咽回肚里，拍了拍沈玉微的胳膊：“我去前头瞧瞧，你把火看好，别让汤熬干了。”
“好。”沈玉微低低应声，神情顺从得挑不出半点刺。
这一忙，便从晌午直忙到了未时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