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临到回家前，白日的青年又来了。
那灵动的青年快步走到桌案前，目光先是在我脸上转了三圈，神色古怪至极，最后憋出一副客气的笑脸：“这位温大夫？我们兄弟二人特来请您瞧瞧病。”
我搭眼瞧了瞧两人的气色，脉象平稳绵长，体内甚至隐隐有一股磅礴的气流在涌动，比那深潭之水还要厚重。
心中有了数，我面上依旧温和：“二位公子气色红润，并无内热。若是赶路燥渴，前街拐角有茶水摊子，两文钱一碗的甘草大麦茶最是解暑。”
那沉稳的青年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地赶人。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端正的仙门礼数：“温姑娘。实不相忘，我二人此番前来，是为寻一位故人。”
“哦？什么故人？”
灵动青年按捺不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那位故人，他在外游历已久，宗门长辈甚是挂念。我们循着踪迹一路寻来，听说他落脚在姑娘这处？”
他一边说，一边用极其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嘀咕道：“奇怪，无情道修至化境的人，当真能窝在凡间医馆？莫不是真中了什么移魂夺魄的邪法……”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院的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一股森寒彻骨的威压骤然降临在前堂。
沈玉微站在帘子后。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粗布青衣，手里还握着那把沾着木屑的劈柴小斧。
“谁准你们进来的？”
沈玉微一步踏出，声音很冷。
那两个修仙青年在见到沈玉微的瞬间，脸色勃然大变。尤其是那个沉稳的青年，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大礼：
“清宴师……”
“闭嘴。”
沈玉微冷冷吐出两个字。
无形的力道瞬间封住了两人的喉咙，将那未出口的尊号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两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涨红了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沈玉微根本不看他们，只是快步走到了我的诊台前。
他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我身前，将我整个人护在阴影之下。他手中的小斧子被捏得嘎吱作响，后背绷得很紧。
“你们找错人了。”沈玉微对着那两人，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沙哑。
灵动青年好不容易冲破了一丝喉间的禁制，憋着嗓子艰难地传音：“师兄！宗门里天机阁的命灯都快灭了！掌教真人急得胡子都白了，四处传讯说你为了凡间一个女子要弃道毁诺！你若再不回去，宗门长老就要亲自下界来拿人了！”
我坐在椅子上，挑了挑眉。
原来我家这位贤惠夫君，在天上还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可能。”沈玉微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谁敢来带我走，我便杀了谁。上清宗若要毁诺，我便先斩断宗门九峰灵脉。”
那沉稳青年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师兄不可！万万不可动此妄念啊！你修的是无情长生道，凡人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你这般沉沦红尘，待她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你又当如何自处？！”
沈玉微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如金纸，手里的短斧险些跌落在地。
他最恐惧的、日日夜夜用粗茶淡饭和扫洒劈柴去麻痹自己的那个噩梦，被这两个不速之客血淋淋地撕扯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不在乎。”
沈玉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两个同门，眼底满是绝望与狠戾，“百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阿舒不赶我走，我便是死，也要埋在温家的祖坟里！”
狂暴无匹的纯阳剑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医馆前堂的大门被这股气浪硬生生轰得大敞！那两个修仙青年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直接被这股巨力扫出了门槛，跌落在长街正中！
长街上正挑担卖菜的街坊们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沈玉微却看也不看外面，他猛地转过身来。
他站在医馆的柜台前，高大的身子摇摇欲坠。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写满了恐慌与绝望，眼尾殷红一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落下来。
“阿舒……”
他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诊台前。
“阿舒，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他语无伦次，双手颤抖着去抓我的裙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头看着我，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我不是凡人，我是故意倒在你门前的。我贪恋你……”
“我只有这一身修为……我就是个废物……”
豆大的泪珠终于从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滚落下来，砸在我洗得发白的鞋尖上。
“阿舒，你别不要我。”
“我不要做什么仙君，我做你的夫婿……求求你，别休了我，别让我回天上去……”
他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把脸埋进我的膝头，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着。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头、哭得像个孩子般的仙尊大人。
胸口那处原本平稳的心跳，忽然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好笑。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插不上话，只能拍着他的背，尽力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