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莫约几日，我偶然一次晚回到了家。
这几日沈玉微一直哭哭啼啼，眼圈泛红，我差些把持不住，但又实在太忙。
后院静悄悄的。
按说沈玉微早该端着热汤在穿堂候着了，今日却半天不见人影。我心下存疑，踩着软底布鞋，悄无声息地绕过天井往后厨走去。
刚走到后厨那堵半人高的泥瓦矮墙外，里头便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动静。
我停下脚步，背靠着凉浸浸的青砖墙，凝神细听。
“今日出门前又没有同我吻别。”
沈玉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被水浸透了的陈旧棉絮，“昨日也没有。前日不过是碰了碰额角，她定是嫌弃我了。”
我心头一跳。
紧接着是铜盆被重重搁在灶台上的哐当声。
“凡人过了二十，容貌便要走下坡路。”他的声音越发凄惶，甚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自弃，“我虽吃了定颜的丹药，皮相未变，可她日日瞧着，总有看厌的一天。今日那两个师侄生得那般皮娇肉嫩，浑身上下都是名门正派的清爽气。阿舒看他们的眼神，分明比看我时要有精神得多！”
“她那么漂亮，医术那么好，心肠又那么软，十里八乡求亲的人能从镇头排到镇尾。”
“当年是我不要脸，是我恬不知耻！我用苦肉计骗她收留，硬生生逼着她允了这门亲事！她定是早就觉察出不对，心里厌烦极了，只是顾念着夫妻情分，不好意思休我……”
我站在墙外，听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没呛出来。
当年大雨倾盆，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泥坑里，冻得只剩下一口气，连脉象都弱如游丝。我废了半条命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他醒后可怜兮兮地拽着我的衣角喊头疼，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全。成亲更是我瞧着他无依无靠、干活又踏实，怕街坊闲话戳脊梁骨，主动提的。
到头来，在他嘴里，竟成了他蓄谋已久？
还没等我从这离谱的真相里回过神，屋里的动静忽然变了。
那是菜刀狠狠剁在坚硬案板上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带着一股毁灭般的暴烈，偏偏下刀之人还在死命压抑着周身的气息。
“凡人有什么不好？！”
沈玉微的声音陡然拔高，细听之下竟全是崩溃的哭腔：“他们寿数不过数十载，能陪着她慢慢变老，能同她一道儿生白发！”
“人间千好万好，为什么我偏偏是个能修仙的贱种？！”
那块用来剁排骨的厚实铁木案板，硬生生被他这一声咒骂劈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
“除了这一身臭修为，我还会什么？我连柴都引不着，现在倒好，连外头的年轻修士都找上门来了。她若是喜欢修仙的，那两人身家清白，不比我这个离经叛道的剑修强百倍？”
屋内安静了极短的一瞬，紧接着传来抽泣声。
“可我我能怎么办？”
“她是正经大夫，总要广结善缘的。我若是吃醋闹腾，她定会觉得我狭隘妒忌，更快地将我弃了。”
“大度……沈玉微，你得大度。只要她不赶你走，哪怕她往后在院里多摆两张凳子，你也得把茶水递得稳稳当当的……”
“可没了娘子……我怎么办啊……”
那哭声细碎而绝望，像极了一头小兽。
我靠在墙根下，原本满肚子的荒谬与好笑，在听到最后那句，心像是被温水猛地烫了一下，又软又疼。
这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戏文？
我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踩着院里的碎石子，一步步走向后厨虚掩的木门。
屋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其慌乱的布料摩挲声、水盆翻动的声响，以及拼命平复喘息的抽气声。
我推开门。
沈玉微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身形挺拔得甚至有些僵硬。他正拿着一块抹布，极其用力地擦拭着那块被他用法术强行拼合在一起的倒霉案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