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阿微。”我轻声唤道。
他背脊猛地一颤，过了两三息的时间，才慢慢转过身来。
那双原本清冷狭长的凤眸，此刻眼尾处红得像抹了胭脂，眼眶里水汽氤氲，分明是刚狠狠抹过眼泪，连鼻尖都是红彤彤的。偏偏他脸上还硬挤出一抹近乎得体的微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阿舒……前头忙完了？汤一直煨着呢，我……我这就给你盛出来。”
他说着便慌忙去掀砂锅盖子，连抹布都没垫，直接伸手去抓滚烫的陶土顶纽。
“小心！”
我快步上前，一把截住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彻骨，手背上却青筋微凸，整只手都在极其细微地发颤。
被我握住手腕的瞬间，沈玉微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下意识想往回缩，可贪恋着掌心的温度，身子又忍不住往前倾了半分，整个人进退维谷。
“怎么不用厚布垫着？烫坏了手怎么办？”我责备了一句，拉着他的手走到水缸边，舀了凉水替他冲洗。
沈玉微垂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低声道：“是我疏忽了，阿舒莫怪，我下回定会记着。”
他越是这般逆来顺受，我心里的火气与心疼便烧得越旺。
我放落了水瓢，抽出帕子细细替他擦干手上的水珠，目光落在他红肿未消的眼角上。
“阿舒，你总对我这般好。”
我拉着他走到灶台边的竹椅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他的膝头上。
沈玉微身子猛地一震，双手僵在半空。
“阿舒，这、这还在后厨，油烟重，仔细脏了你的衣裳。”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双手虚虚地环在我腰后。
“油烟重怎么了？我夫君在的地方，我坐不得？”我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
沈玉微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环在我腰后的手颤抖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地贴上了我的后背。
“阿微。”我在他耳边轻轻唤他。
“嗯。”他闷声应着，滚烫的吐息全喷洒在我的锁骨处。
“今天早晨出门，我为什么没有同你吻别，你知道么？”我慢悠悠地问道。
沈玉微的身子瞬间僵死。
他把头埋得极低，额头抵着我的肩窝：“是因为前几日李大郎送了喜帖，阿舒嫌我小家子气，嫌我没凡人那般健壮懂事……”
“胡扯。”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仙君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此刻满是仓皇与无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睫毛被浸得湿漉漉的，可怜得教人心尖发颤。
“今天早晨，隔壁王婶起得大早，站在院墙外头摘扁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站在后厨门口，若是亲下来，正好被王婶瞧个正着。沈相公皮薄，到时候羞得三天不敢出门见人，难道还要我前去替你圆谎？”
沈玉微愣住了。
他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显然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那前天呢？”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依不饶地低声翻旧账，“前天出门，你也只碰了碰我的额头，分明就是敷衍。”
“前天我出门去邻村看诊，嘴上刚抹了新配的紫珠润唇膏，苦得要命。”我没好气地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
沈玉微被我咬得轻呼了一声，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捧起他脸颊，迫使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玉微，你给我听好了。”
我神色严肃起来，一字一句：
“第一，我当年愿意收留你只是因为你生得好看。我温舒是个俗人，就喜欢长得俊俏的夫君，青溪镇所有凡人加起来都不及你万分之一。”
沈玉微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泪珠悬着，神情有些呆滞。
“第二，我自始至终，要的就只有你一个。什么秀才、屠户、裁缝，还有那两个毛头小子，在我眼里同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分别。”
沈玉微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渐渐浮现出一层不可置信的光亮。
“第三……”我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能白头偕老很让人羡慕，可这世上最好的沈玉微，为了陪我吃一碗粗茶淡饭，把自己折腾得满身烟火气。能被这样的人全心全意地喜欢着，是我温舒三生修来的福气。”
“别再骂自己是什么贱种，你若是贱种，那拼了命想把你留在身边的我，又算什么？”
沈玉微彻底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阿舒。”他颤抖着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几乎发不出调来。
“听懂了没有？”我看着他。
“听懂了。”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一圈。
“听懂了还愣着做什么？”我斜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早晨欠的那一下，现在补上。”
沈玉微身子猛地一震。
下一瞬，他不再有半分犹豫，也不再有丝毫的隐忍与克制。
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将我狠狠压向他的怀中。滚烫而急切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依赖，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吻得又凶又笨拙，近乎贪婪地吮吸着我的气息。冷冽的梅香与灶台间的柴火气交织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我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任由他在我唇齿间横冲直撞。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几分，额头紧紧抵着我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着我的鼻尖，粗重的呼吸全喷洒在我的唇上。
“阿舒。”他低低地唤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你真好。”
“现在不吃醋了？不觉得自己老了？”我故意打趣他，伸手捏了捏他挺翘的鼻尖。
沈玉微的耳根唰地一下又红透了。
他有些羞赧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闷声道：“不老，阿舒说好看，那就是好看的，往后我都听阿舒的。”
我笑出声，转而吻上沈玉微。
他定是欢喜的，一把将我拦腰抱起，走出后厨，直冲屋内。
“沈玉微！我还没有吃饭！”
“阿舒吃我就够了。”
这妖精！
所幸已经是晚上，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