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章节
我杀了我的丈夫，我把他埋在野外。
我别无选择，他是一个家暴的渣男，我只能感激还好我们没有孩子。
把他丢在野外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
到了晚上，简陋的出租屋里总是什么声音都有：冰箱压缩机停下来的那一下、水管在墙里咕噜、楼上人家的拖鞋从这头走到那头。
习惯这种声音后，就没有起来的必要了。
一直到在漆黑的屋子里听到了锁孔转动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我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解释排了一遍：隔壁、老化的锁芯、谁走错了楼层。
每一个好像都说得通，但好像每一个都差一点。
我坐起来，没开灯。
没穿鞋了，我赤脚走到客厅中央。
就在这时，门锁终于被拧开了。
防盗门向内推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柔和的光线里，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知微。”他说。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脸往下移，落在他脚上：鞋底全是泥，半干的、黑褐色的泥，随着他的站立，扑簌簌地掉在玄关的瓷砖上，印出一个个脏污的脚印。
比起恐惧，先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冷静。我
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迅速闪过两个小时前的画面：他不再起伏的胸膛，探不到鼻息的手指，还有被我用铁锹拍得严严实实的土包。
我确认过无数遍，他死了，而且埋得很深。
现在一具本该在土里的尸体，带着泥回到了我们的家。
我静静地看着他。
手机就在我睡衣口袋里，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只要按下紧急通话，警察就会来。
可警察来了之后呢？他们会查他的身份，那我杀了他的事实呢，会不会被发现？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外面冷吗？”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过了两秒，他很用力地点头：“冷。”
我打开鞋柜，把那双本该被扔掉的灰色拖鞋拿出来，丢在他脚边。
“换鞋。”
他看着地上的拖鞋，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直接抬起脚，穿着那双满是黑泥的皮鞋越过拖鞋踩在了干净的木地板上。
他根本就没有换鞋的意识，甚至连弯腰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等待着我的指令。
我没有再管地上的泥。
我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端出剩饭，热了一下，放在餐桌上。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一切都很自然，就像他过去出差半夜回家时那样。
我递给他筷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没有嚼。
他的下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一整口米饭直接滑进了食道。
他机械地重复着夹菜、送入口中、吞咽的动作，像一台正在执行进食程序的机器。
没有咀嚼，没有品尝，只是把食物倒进身体里。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我抚摸过无数次的脸。
他学得很像，甚至连拿筷子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但他不知道人吃东西是需要用牙齿的。
这个人是谁？
那碗饭吃得很干净。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钥匙，走到玄关。
我没有拦他。
我看着他把钥匙往锁孔里送，动作很生疏。
他试了一次，没对准；换了个方向，又试一次；直到第三次，钥匙才滑进锁孔。
然后他走回来，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显示着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图标，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个是电话，那个是信息。”我指着屏幕，“滑这里可以翻页。”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伸出手，笨拙地在屏幕上戳了一下。
“不对，用指腹，不是指甲。”我纠正他，“往上滑。”
他照做了，动作生硬，但学得很认真。
他每做完一个动作，就会停下来看我一眼，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
教到第三个图标时，我停住了。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收回了掌心。
我在做什么？
我在教一个长着我丈夫脸的东西，怎么使用他自己的手机。
我越是教得仔细，越是在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
真正的丈夫不需要我教这些。
我没有再说话。
他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我。
他不急躁，也不疑惑，就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在等我继续塑造他。
我想报警。
但是不行，我是个杀人犯，我必须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大不了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我就再杀他一次，就像之前那样。
我已经杀了他一次了，他没什么可怕的。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结束了这场荒诞的教学。
“我去收拾一下。”我丢下这句话，去拿了清洁工具。
玄关的泥块已经被他踩碎了，散落在地板缝隙里。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
我拿着抹布去卫生间，在流水下反复揉搓。洗了两遍，挤出来的水还是浑的。
我要留下他，哪怕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有再回客厅，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躺下后，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向门外延伸。
我听见他在走动。
他停在了玄关。
几秒钟后，门锁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响动。
金属齿咬合，转动半圈，然后退出来。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在练习开门。
脚步声再次响起，离开了玄关。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二、三,他在客厅里走动，每一步的间距似乎都一模一样；四、五、六、七、八、九……数到一半，声音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整个房子重新陷入死寂。
我得睡了。
我还有明天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