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很诡异，我竟然睡着了。
刺耳的门铃声就把我从极浅的睡眠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四十。
我拉开卧室门，客厅里很安静，没有走动的声音，但玄关那双沾满黑泥的皮鞋还在。
门铃又响了两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是婆婆。
门被推开的瞬间，我只来得及往前迈了一步。
婆婆提着两个装满蔬菜和肉的塑料袋，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知微啊，我买了点新鲜排骨，趁早给你送过来……”
她的话音在客厅中央戛然而止。
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听到声音，他慢慢转过头。
“小砚？”婆婆愣住了，“你在家啊？”
我站在卧室门口。
婆婆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说去西南出差半个月吗？怎么昨晚就回来了？回来也不跟妈说一声，早知道我多买点你爱吃的。”
西南出差半个月，这是他死后第二天，我为了掩盖他失踪而向所有人撒的谎。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婆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咽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开口替他圆谎，他却先出声了。
“提前办完，就回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一个极其合理的借口，他不仅理解了出差，甚至还能给出正确的反应。
婆婆长长地哦了一声，甚至自己替他补全了逻辑：“也是，那边最近连着下暴雨，估计也干不了什么活。不过回来也好，你看你这趟出去，气色反而好多了。之前整天熬夜，脸都是灰的，现在白净多了，看着也精神。”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看着那个笑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在学，而且学得很快，让人恐惧。
婆婆把排骨塞进冰箱，又顺手把带来的包子和豆浆摆上餐桌，招呼我们趁热吃。
他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包子。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昨晚他吃剩饭时直接吞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如果他被婆婆发现了，根本没法解释。
“西南那边雨下得大吧？新闻上说都淹了。”婆婆一边擦手一边坐在他对面。
他咬了一口包子，没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包子咽了下去。
“还行。”他回答。
婆婆没有察觉他进食的怪异，继续追问：“那你去见那个姓李的客户，事情谈得顺利吗？”
他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问题。
他手里的包子悬在半空，目光微微有些呆滞。
婆婆还在等他回答。
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左手微微发抖，衬衫袖口往上缩了一寸。
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条不自然的凸起正在快速游走，紧接着，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细缝，一小截灰黑色的触须探了出来。
我猛地站起身，手肘重重撞在豆浆杯上。
滚烫的豆浆泼了半张桌子，也溅到了他的袖口上。
“哎呀！怎么毛手毛脚的！”婆婆惊呼着站起来，赶紧去抽纸巾。
“对不起，我没拿稳。”我抢过纸巾，一把按在他的手腕上，用力将那个东西压回了袖子里。
他顺从地任由我按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等婆婆终于收拾完离开，防盗门砰地关上。
我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看着桌上的水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我没有揭穿他，反而替他打了掩护。
我亲手把这个怪物按在了丈夫的位置上。
我看着桌上的水渍。
他没有动，依然坐在餐桌旁，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刚刚那截灰黑色的东西已经缩了回去，但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洗不掉的泥晕，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那是什么？”他问。
“就是你太累了而已。”我走过去，拿起抹布用力擦桌子，不看他。
“我身上有土的味道。”他没有被我岔开，目光顺着手腕移到自己沾着泥的鞋面上，又抬起来看我，“我出差的地方，有很多土吗？”
“西南那边下暴雨，有泥石流。”我机械地背诵着谎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把泥石流和自己的记忆拼凑起来。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对，”他看着我，“我觉得，我好像本来就在土里。”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去把衣服换了。”我指了指他溅上豆浆的袖口。
他很听话地站起来，走进卧室。我留在客厅，把桌子收拾干净，把垃圾袋系死。
做完这些，我走到卧室门口，想看看他有没有把脏衣服扔进脏衣篓。
他没有穿上衣。他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我。
我停在门口，呼吸瞬间凝滞了。
他的脊背上，沿着脊椎的骨骼走向，有一条长长的、洗不掉的泥痕。
那是我把他拖进坑里时，在地上蹭出来的痕迹，那些泥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我，很轻地问了一句：“知微，我为什么在土里？”
我扶着门框的手指一点点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