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你前几天发烧，烧糊涂了。”我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往厨房走。
他没有追问，只要我拒绝回答，他就会顺从地停在原地。
和我之前的那位丈夫完全不一样。
可越是这样，越让我觉得害怕。
夜里，我失眠了。
车钥匙在我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后备箱里的画面：那把沾着他血和泥的铁锹，还有车垫上干结的黑土。
那些东西就在楼下，昨晚还没来得及丢。婆婆今天能来，明天也可能要借车。
我不能再留着它们了。
凌晨两点，我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很黑，他似乎在客房里睡着了。我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下了楼。
地下车库里阴冷刺骨。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小区，一直开到郊外一个24小时无人的自助洗车场。
这里空旷、死寂，只有几盏惨白的顶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我把车停在洗车位上，走到车尾，按下了后备箱的开关。
后备箱缓缓弹开：那把铁锹静静地躺在里面，铲刃上结着厚厚的一层黑褐色的泥块。
我戴上手套，伸手握住铁锹冰冷的木柄。
只要把它扔进远处的垃圾站，再用高压水枪把车厢冲洗干净，那晚的痕迹就会彻底消失。
我就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他过那种荒诞的、共谋的日子。
我用力把铁锹拽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猛地回过头。
他站在洗车位的水雾边缘。
他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有那套单薄的睡衣，脚上穿着家里的拖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着车跑过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藏在车后座的阴影里，一路无声地跟到了这里。
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死死握紧了铁锹的木柄。
只要他问一句，或者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攻击性，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把铁锹再次挥向他的头颅。
但他停在了我一步之外的地方。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铁锹的木柄。
“我来吧。”他说。
我僵在原地，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任由他把铁锹从我手里抽走。
他转过身，面对着敞开的后备箱。
他低下头，用那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把车厢边缘干结的泥块铲下来。
金属铲刃刮擦着车厢底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动作熟练、专注。
他把铲下来的泥土扫进一旁的排水沟，然后拿起高压水枪，仔仔细细地冲洗着后备箱的每一个角落。
水花溅在他的睡衣上，他毫不在意。
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正在亲手帮凶手销毁证据。
他只是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和焦虑，于是用他仅有的、学来的丈夫本能，保护着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冷光下忙碌。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窜上来，瞬间淹没了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永远也洗不掉这些泥了：无论我扔掉多少把铁锹，无论我把车洗得多干净，那个被我杀死的人，已经以一种更恐怖更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重新扎进了我的生活。
水枪的声音停了。
他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把那把已经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铁锹递给我。
“洗干净了。”他看着我，眼神依然安静。
我我看着他那张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放弃了，我不再挣扎，伸出手，越过他按下了后备箱的开关。
“放回去吧。”我听见自己轻声说。
他点点头，顺从地把铁锹重新放回了后备箱。
“回家吧。”我说。
他走到副驾驶的门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坐进驾驶室，启动了引擎。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但我没有再开窗。
我踩下油门，带着我的丈夫，驶入了深夜的浓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