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降温了。”他看着窗外，然后转过头，看着我搓手的动作。“你怕冷。”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的衣架前，伸手拿下了那件黑色的旧外套。
“穿这个。”他递过来。
我看着那件衣服，没接。
那是那晚我穿过的外套，我甚至还能想起粗糙的面料摩擦过树枝的声音。
“我不冷。”我撒了谎，声音有些紧。
“你嘴唇白了。”他固执地举着衣服。
我无法再拒绝这种理所当然的关心，只能伸手接过来，披在肩上。
拉链拉到一半，周砚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我的领口。
他离我很近，呼吸扫过我的肩膀，眼神变得空洞。
他闻到了。
我一动不敢动。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脖颈处的皮肤正在发生细微的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涌动。
我一直知道他学人学得不完美，但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连周砚的形状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按着我领口的手指慢慢滑落，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以一种违背骨骼结构的方式向外撇去，隐约露出一截灰褐色的、类似湿泥的质感。
我以为他终于要露出从土里爬出来的真面目。
我吞了一口口水，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那天晚上埋他时的画面。
我甚至做好了他变成怪物扑过来的准备。
但他没有。
他扭曲的手指虚弱地垂落，视线也跟着垂下来，停在我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被铲子磨破后留下的深色痕迹。
他死死盯着那道痕迹，眼底的空洞逐渐被一种极度的茫然所取代。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牵扯了一下，喉结滚动。
“晚上的时候，”他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艰难而困惑地从喉咙里挤出字音，“土很重。知微，你重不重，你累不累？”
荒谬的怪物！
他那根扭曲的手指慢慢抬起来，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我手背上的结痂。
他喃喃地说，视线从我的手背移到我的脸上：“很冷，你一直在哭。”
我试图往后退。
“你在把我往下推。”他歪了歪头，“然后，土掉下来了。知微，你累不累？”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属于我丈夫的脸。
他马上就要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他马上就会知道，不是意外，不是别人，是我亲手杀了他，埋了他。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我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刻的到来，我以为他会嘶吼，会变回那一滩泥泞的怪物把我吞噬。
我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我，没有扑过来，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只是微微弓着背，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丈夫。
“知微，”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句话死死钉进我的耳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只扭曲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藏进衣袖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怨毒和暴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压垮的茫然。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谜题，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和委屈，仿佛被抛弃是他的过失。
“知微。”
我看着他眼里的祈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我该怎么回答？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把你砸晕拖进了树林？
他弓着背，高大的身躯缩在一件有些不合身的毛衣里，眼神里全是讨好。
他还在等我的答案。
只要我说一句是你的错，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个设定，继续做那个笨拙的丈夫。
这种毫无底线的顺从，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我毛骨悚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又开始不自然地痉挛，那根扭曲的食指在袖口边缘无意识地刮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不是我不该回来？”
他见我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他袖口下的手在微微发抖，皮肉下那种诡异的涌动感再次浮现，像是在为了迎合我的沉默而痛苦地重组自己。
“周砚。”我叫了他的名字。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那只还在抽搐的手。
触感冰凉，一点不像个人，但我没有躲开。
“别想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看我。
“你别想了，”我加重了力气，把他的手紧紧按在我的掌心里，“什么事都没有。”
他眼底的挣扎停顿了一下，随后，那股痉挛感慢慢从他手臂上褪去。
他反握住我的手，像抓住了某种救命稻草，顺从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逐渐恢复平静的脸，我知道的，他拦不住自己，我也拦不住他。
只要他还活着，他总有一天会把剩下的拼图找齐。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型。
我必须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