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厨房的抽屉被推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把剔骨刀顺着睡衣宽大的口袋滑进去，刀刃贴着大腿，凉得刺骨。
我端着两碗汤走到餐厅。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脆响。
这是他回来后，吃得最像人的一顿饭。
他不再需要我教他怎么握筷子，不再把米粒掉在桌面上，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找回了肌肉记忆。就坐在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下，影子投在地板上，看起来就是一个下班回家、洗过手后安心坐下吃饭的丈夫。
“今天的汤有点淡。”他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语气平稳得就像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傍晚。
我坐在他对面，右手插在睡衣的深口袋里，手指死死扣着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是吗。”我的声音很干，“可能盐放少了。”
“没事，挺好喝的。”他重新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甚至还学会了在喝之前轻轻吹开表面的浮油。
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我几乎要产生错觉，以为那晚的土坑、车灯和我手上的水泡，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一场噩梦。
“你今天没出门？”他夹了一筷子菜，随意地问。
“没有。”我盯着他。
“外面降温了，少出去好。”他说完，把碗筷摆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我，“你怎么不吃？”
太完美了。
这种完美的日常，像一层不透气的塑料膜，死死裹在我的脸上。
他学得越像，就越是在提醒我：真正的那个，早就烂在郊外的野地里了。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只是一个从泥里爬出来、拼命模仿着活人模样的东西。
我不能再等了。
如果这顿饭安稳地吃完，如果我再对他笑一下，这种虚假的平静就会把我们彻底吞没。
我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胃里一阵阵痉挛。
他快要学成一个真正的丈夫了。
“没事的。”他说。
我猛地抬起头。
“我不怪你，知微。”他看着我，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都过去了，没事的。”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他用他学来的所有经验，给出了一个最符合丈夫身份的反应——粉饰太平。
他以为只要说一句没事，我犯下的罪就可以一笔勾销。
这种荒谬的宽容，比直接杀了我更让我窒息。
口袋里的剔骨刀沉甸甸的，我已经摸到了它冰凉的刀刃。
他看着我，走过来想要安抚我。
“没事？那这几年算什么！”
我尖声喊道，那把刀已经扎进了他的胸腔，没柄而入。
我能感觉到刀尖撞击骨骼的触感，但这具躯体既没有痉挛，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我哭着问，手还在用力推，“为什么要回来演给我看？”
黑泥顺着他的前襟无声地渗出，它们像是有了生命，在刀口处缓慢地蠕动。
他垂眼看着胸口的黑洞，又抬头看我，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因为我想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丈夫。知微，我学得很努力了，不是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大团黏土从他领口滑落，发出沉闷的扑通声，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你学得不对！”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真正的他不会说没事！他会恨我，他会掐住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那种属于丈夫的温和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只有因为无法理解我的崩溃而产生的困惑。
“可是，丈夫不应该让妻子难过。”他轻声说，胸口的黑泥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为只要我原谅你，只要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晚上就不会再失眠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看到自己指尖渗出的泥污，又收了回去。
“如果说没事不对……”他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又看向我，眼神纯粹得让人害怕，“那我现在让你杀掉，这样对吗？”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他毫不反抗的姿态，终于明白我永远也走不出那个郊外的野地了。
我哭出了声，双手死死攥住刀柄，将刀刃彻底推入了他的身体。
泥土彻底崩塌了。
那具完美的躯壳在我手下失去支撑，像一件被抽去骨架的旧衣服，连同那把刀一起砸在地板上。
我松开手，跌坐在地上。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的那碗饭已经凉了。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口冷硬的米粒，慢慢放进嘴里。
又到了晚上，外面的钥匙孔又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
我逃不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