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归来
第一章 飞机舷窗上的不速之客
万米高空，机舱内静得只剩下引擎沉闷的低吼。
李葵靠在靠窗的座位上，下半身盖着一条薄毯，有些发怔地望着窗外翻滚如棉花糖般的云海。
机舱过道里，一位身材高挑的空姐正推着小推车，维持着空乘人员标志性的职业假笑：“先生，飞机还没进入平稳巡航，不可以解开安全带哦……这位先生，行李架已经关闭了，不能私自拿行李……这位女士……”
空姐的声音突然像是被剪刀硬生生裁断，原本挂在脸上的标准微笑瞬间扭曲成了一种极度的惊骇。
她死死盯着李葵身侧的舷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还有……窗外那位先生，您、您不可以在那里飞……啊——！！”
机舱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李葵猛地转头。
只见舷窗外，竟真真切切挂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灰相间的翼装，戴着防风镜，正隔着双层高强度舷窗玻璃，笑眯眯地朝她和快吓昏过去的空姐挥手致意。迎面的强气流将他的护目镜系带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神态自若得就像在自家阳台跟邻居打招呼。
在李葵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青年从胸前掏出一张防水便签，啪地一声牢牢贴在冰冷的玻璃外壁上，随后抬手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自恋地挑了挑眉，整个人猛然一个后仰，如同一只黑色猎鹰般凌空俯冲，瞬间扎入浩瀚无垠的云层。
云浪被撕裂出一道长长的轨迹，下方隐约露出青藏高原苍茫巍峨的雪峰与盐沼。
李葵贴近窗户，只见那张迎着冰霜的便签上赫然印着手写的一行字：
“徐来，极限运动员。这是我电话，美女千万记得加我。人生格言：——”
万米高空狂风呼啸，仿佛能隐约听见那个疯子坠入长空时的放声长啸：
“——爱而无畏，生而自由！”
半小时后，机场航站楼机舱出口。
地勤空姐推着轮椅上的李葵缓缓走下廊桥。身旁，一个拿着小铁铲的机场保洁大叔正对着飞机外壁的一角骂骂咧咧，铲得火星直冒。
“真是活久见！打死我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给飞机铲小广告！”大叔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嫌弃得直咂嘴，“一天天的，天上飞着都能叫人贴上癣，这小年轻咋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坐在轮椅上的李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划开了手机。
屏幕上除了刚才拍下的舷窗便签，往下一滑，全是那个男人的公开资料：雪崩边缘极限滑降、百米绝壁无保护攀岩、穿越张家界天门洞的翼装飞行……每一张照片里的青年，眼神都狂得没边，仿佛浑身的骨头都是为了挑战重力而长出来的。
“徐来……”李葵拉低了卫衣兜帽，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有意思，总算抓到你了。”
航站楼大厅的电视墙上，正热火朝天播报着体育新闻：
“本台消息，第七届‘茶卡盐湖杯’极限运动挑战赛圆满落幕！我市极限运动员徐来不负众望，一举斩获总冠军！如今王者归来，载誉凯旋，迎接他的，必定是家人们热情的拥抱与喜极而泣的泪水……”
大厅出口被闪光灯和粉丝围得水泄不通。
徐来戴着墨镜，一身风尘仆仆的冲锋衣，背后的登山包口还露着一角塞不严实的亮黄色降落伞布。他熟练地朝两旁的镜头挥手飞吻，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突然，一阵推力从侧面撞来。
“哎哟！”
徐来低头一看，自己的长腿正撞在一辆轻型轮椅的踏板上。轮椅上的女孩戴着深灰色卫衣兜帽，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单肩包。
“抱歉抱歉，没事吧妹子？”徐来弯下腰，语气虽然随性却透着关切。
女孩似乎有些受惊，摇了摇头，伸手扶了扶他的登山包借力稳住身形。就在那一秒，一枚极细微的微型电子元件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徐来的外挂网兜深处。
“没事就好，下回看着点路啊。”徐来匆匆赔了个笑脸，直起身继续应付狂热的粉丝与记者，大步流星走向出站口。
轮椅上的李葵抬起眼帘，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风光吧，有你哭的时候。”
两个小时后。
徐家老宅客厅。
电视里所谓“热情的拥抱和喜极而泣的泪水”并没有出现。现实是——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全国极限运动冠军徐来，正灰头土脸地蜷缩在一只塑料小马扎上，脚边扔着一堆沾满泥沙的绳索和安全扣。
在他周围，大伯、二叔、二婶、大伯母呈铁桶阵将他死死围住，唾沫星子几乎能把客厅淹了。
“徐来！你自己扳着手指头算算，这几年你往阎王殿门口递了几回投名状了？！”大伯敲着拐杖，痛心疾首，“老大不小的人了，算大伯求你成不成？老老实实找个班上，安分几天，别再出去作死了！”
“大哥，你跟他废什么吐沫星子！”二叔挺着啤酒肚，指头差点戳到徐来鼻尖上，“咱们徐家祖坟就没冒过这种黑烟！整天不务正业东跑西颠，今天跳崖明天上天，你别忘了你姓徐！你爸妈不在了，你得担起家族的责任！”
徐来耷拉着脑袋，眼神穿过二叔的咯吱窝，偷偷往斜对面的书房瞟。
书房的暖黄色台灯下，一位面容温柔的妇人正端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正仔细描摹着一幅茶卡盐湖的油画。察觉到儿子的求救目光，母亲转过头，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悄悄竖起大拇指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徐来胸口一热，瞬间有了底气。
他猛地从小马扎上弹了起来，一屁股陷进旁边松软的单人皮沙发里，二郎腿一翘：“二叔，您这话就新鲜了。您儿子不也姓徐吗？怎么没见他担起什么家族责任？哦对，出国留学镀了层金，现在成了个假洋鬼子不肯回来了是吧？大过年的打个跨洋电话，连句中国话都不会说了，三句里夹着俩‘Well’，装什么大尾巴狼，恶心！”
“你……！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呢？我儿子那是高端人才！”二叔气得面红耳赤。
“那就让他把高端的责任担起来啊，别光在国外放空炮！”
一旁的二婶看不下去了，阴阳怪气地插嘴：“小来啊，二婶也是为你好。你说你天天折腾那些上天入地的危险玩意儿，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啊？够付首付买套房吗？”
徐来眉毛一挑，冷笑一声：“哟，二婶，那您老一个月退休金拿多少啊？够您天天吃保心丸降压药的吗？”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大伯母拍案而起，“二十好几的人了，既不买房也不成家，天天吊儿郎当！你不结婚，将来打算孤独终老啊？”
徐来双手一摊：“因为我爱跑步。”
大伯母一愣：“你爱跑步跟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那我结不结婚，跟您老人家又有什么关系？”徐来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再说了，我就算孤独终老，是挡着您人老珠黄了，还是吃您家大米了？”
“徐来！！你大逆不道你！”大伯母气得捂着胸口倒退两步。
“行了行了！”二叔赶紧打圆场，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徐来，咱们今天不是来跟你逗闷子的。既然你铁了心要在外头当个亡命徒，那咱们就谈点实际的——你爸妈走得早，留下这套市中心的老房子，产权的事……”
话没说完，徐来已经站起身，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大伯愣了：“徐来，你干嘛去？”
“买盐！”徐来头也不回。
二叔气急败坏：“叔跟你谈几百万的房产正事，你买哪门子盐？！”
二婶也跟着帮腔：“就是，这孩子打小就爱胡扯，我刚才去厨房看过了，调料盒里盐罐子满着呢！”
徐来拉开防盗门，回头冷冷瞥了一屋子的亲戚：“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太多，这家里就算堆成盐山，也堵不上你们的嘴！”
“砰！”
防盗门重重甩上，把一屋子的叫骂声隔绝在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