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见你想见的人
夜深了。
老宅的书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徐来洗了个澡，穿着旧T恤，轻手轻脚地走到画架前。
母亲依然坐在那里，微驼着背，耐心地用松节油调和着靛蓝与雪白的颜料。画板上，茶卡盐湖那面无边无际的天空之镜正在画布上静静铺展，纯净得没有一丝人间的尘埃。
徐来双手插兜，倚在桌边，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下来：“老妈，为什么你总是在画这幅茶卡盐湖啊？家里都堆了五六张了。”
母亲没有停下画笔，声音温柔中透着狡黠：“你猜？”
徐来撇了撇嘴：“……该不会是当年我爸在那儿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死乞白赖、死缠烂打非要跟你私定终身，最后才有了我吧？”
“去你的！”母亲转过头啐了他一口，眼角带着好看的笑纹，“烂俗肥皂剧看多了吧你？你妈我是那种被动挨追的人吗？真矫情！”
徐来乐了：“那事实是？”
母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事实是你妈我对你爸一见钟情，然后老娘我死乞白赖、死缠烂打把他追到手，强行私定终身，最后才有了你！”
徐来竖起大拇指：“佩服，合着我这浑不吝的基因根子在您这儿呢，女中豪杰啊徐夫人！”
“那可不？不然能生出你这么个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
母子俩相视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笑着笑着，徐来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妈……我想你了。”
母亲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笑话他：“瞧你这孩子，大老爷们儿的，怎么又矫情上了？”
徐来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掩饰道：“没……我是说，我有点饿了。”
母亲宠溺地摇了摇头，放下画笔站起身：“行，等着，妈给我家大冠军下碗荷包蛋挂面去。”
她微笑着朝徐来走来。
徐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扶她，然而，母亲的身躯却在迎面撞上他的瞬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没有体温，没有触感。
紧接着，母亲的身影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点，如同夏夜被惊扰的萤火，在空气中缓缓溃散、湮灭。
头顶的暖黄色灯光剧烈闪烁了两下，骤然变成了医院停尸房般惨白的冷光。画架上的油画迅速斑驳、褪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房间里只有徐来一个人。
四周死一般的冷寂。
徐来怔怔地站在冰冷的地板中央，抬起的双手僵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沙哑地重复了一句：
“妈……我真的想你了。”
他默默转身，走到供桌前，按下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点燃了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供桌上的黑白相框里，父母并肩微笑着，遗照前的玻璃泛着森冷的反光。
他三鞠躬，将香插进香炉，然后走到窗前，紧紧抱住了双臂，像一只在寒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狼。
黑暗中，挂在玄关衣架上的那个登山包里，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光正微弱而规律地闪烁着。
……
城市的另一端，AMI尖端神经仿生实验室。
整面墙的曲面监视屏幽幽泛着冷光，桌上堆满了焊枪、电路板和摊开的高维神经传感芯片，旁边还架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向日葵油画。
李葵坐在轮椅上，一边大口嗦着热气腾腾的螺蛳粉，一边抽着纸巾抹眼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太惨了，这也太虐心了吧……这倒霉孩子怎么这么命苦啊……”
屏幕上赫然是徐来家客厅的微型红外画面，正定格在那个在窗前抱紧自己的孤独背影上。
“臭宝！臭宝！”李葵吸了吸鼻子大喊。
一只圆滚滚的双足辅助机器人咔哒咔哒地滑了过来，电子眼闪烁：“主人，请吩咐！”
李葵把酸笋咽下去，板起小脸训斥：“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主人，叫我女王大人！”
“好的主人。”
李葵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桌上一枚幽蓝色的微型仿生神经晶体：“咱们那个AMI超感神经系统，压力测试到底过关没？”
“报告女王大人，三期神经回路匹配度已达99.8%，各感官通道测试全部合格。”
李葵抓起红色的记号笔，在桌上一份写着“风景猎人候选人档案”的纸页上重重画了个圈。
红圈正中央，是徐来的名字。
“得嘞，第一个小白鼠，就是他了！”
第四章 车轮下的救赎
三天后，市中心。
徐来从一家户外书店走出来，眉头微蹙。
这几天他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刚才在书店挑地图时，他猛然回头三次，除了几个看小说的中学生和一面承重墙，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分明在墙角地面上瞥见了一闪而过的一抹橡胶轮印。
上了地铁，晚高峰车厢拥挤不堪。
徐来抓着吊环，看似百无聊赖地随着列车晃动，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向后扫视。
隔着三四道人墙，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娇小身影正坐在折叠轮椅上，正贼头贼脑地透过人群缝隙观察他。两人的视线在玻璃反光中撞个正着，那女孩吓得像触电一样猛地扭头，假装认真研究车厢广告上的治脱发海报。
“抓到你了。”徐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地铁停靠换乘大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人潮汹涌。徐来侧身滑入人流，一个闪身拐进了消防通道的楼梯死角。
轮椅推到站台上时，李葵四下一望，空空如也。
“啧，属耗子的吧跑这么快？”李葵懊恼地拍了下轮椅扶手，抬手敲了敲耳麦，“臭宝，启动高精度卫星定位，锁定他包里的追踪器。徐来啊徐来，想从本天才手里溜走？门儿都没有！”
她推着轮椅出了地铁站，沿街追踪。
她前脚刚出站，徐来双手插兜，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的立柱后晃了出来：“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盯梢？”
一前一后，穿过繁华的街道。
街角是一棵盛开的蓝花楹，人行道红灯亮起。李葵推着轮椅准备过马路，忽然蹙起秀眉：“臭宝，你这破定位准不准？显示就在我身边二十米，人呢？”
“报告，信号源正在您后方四米处以每秒1.2米速度接近……”
李葵一愣，正要回头——
“吱——嘎——！！”
一阵撕心裂肺的轮胎摩擦声瞬间撕破了街道的宁静！
一辆严重超载失控的重型泥头车如同发狂的钢铁巨兽，刹车失灵般横扫而来，刺目的远光灯将李葵整个人惨白地笼罩在内！
李葵心跳骤停，拼命推动轮椅后退，可轮椅的小前轮却死死卡进了盲道的砖缝里，分毫动弹不得！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狂暴的力量横空撞来！
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狠狠扳住了轮椅的金属椅背，徐来整个人欺身而上，俯身、发力、将轮椅连人带车猛地掀飞向路旁松软的绿化带！
在两人交错的千分之一秒，他的面庞几乎贴着李葵的鼻尖掠过。李葵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种近乎本能的决绝与狂野。
“砰——！！”
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响起。
蓝花楹树剧烈震颤，紫蓝色的花瓣漫天纷落，如同一场凄艳的雨。
在李葵惊恐失色的瞳孔里，那个不可一世的极限运动员在空中划过一道残破的抛物线，重重砸在泊油路上，鲜血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
“患者颅脑重度损伤，全身多发性骨折，脊髓神经断裂！”
“运动神经系统完全坏死，双侧视神经受压迫，瞳孔正在散大！”
“除颤仪准备！200焦耳，充电——起跳！”
“不行，心率持续下降，他要撑不住了……”
意识沉入无底的深渊，所有光影破碎瓦解，世界陷入一片无声的死黑。
第五章 第三只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徐来是在一阵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中醒来的。
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没有医院仪器滴滴答答的嘈杂。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半躺在一辆宽敞豪华的越野房车后座上，车辆正平稳地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
窗外，是连绵起伏、覆着终年积雪的巍峨群山，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下，大片大片的戈壁荒原掠过视野。
“这……是哪？”徐来沙哑地开口，嗓子干裂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中控台亮起冰蓝色的光晕，车机语音温和响起：“徐先生您好，车辆已开启全自动驾驶模式，目前已进入青海境内，正在驶向终点站：茶卡盐湖。”
“青海？！我怎么可能在青海？！”
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扎进脑髓，零碎的记忆碎片瞬间回溯：刺目的车灯、那个坐轮椅的女孩、骨骼断裂的脆响……
徐来猛地掀开身上的防寒毯，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原本应该粉碎性骨折的双腿和肋骨完好无损，甚至皮肤下隐隐泛着奇异的金属微光，一条条纳米级的传感光丝像暗纹一样嵌在小臂肌肉中；抬手摸向后颈，那里居然多出了一个硬质的神经接驳端口！
“呀呀呀，睡美人终于醒了？”
一声清脆狡黠的女声通过车载扬声器响起。
徐来眼神一凛：“谁？！”
“别激动嘛恩人，还记得车祸前最后一秒发生的事吗？”
徐来一愣，脱口而出：“你是那个坐轮椅的碰瓷丫头？！你怎么没死？”
扬声器那头差点被噎死：“咳咳咳！什么叫我怎么没死？有你这么跟自己救的人说话的吗？你个肉体凡胎的都活蹦乱跳的，我凭什么死！”
徐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道：“既然我救了你的狗命，那废话少说，赶紧说谢谢。”
“啧，大恩人，我看你还是先谢谢我吧。”女孩的声音透着一股得意，“顺便照照后视镜，看看本天才送你的‘重生大礼包’。”
徐来下意识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镜子里的他，除了原本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双眉之间、额头的正中央，赫然镶嵌着一只非金非肉、竖立生长的电子义眼！义眼的瞳孔由十二层微米级的光圈复合而成，正随着他的呼吸幽幽吞吐着微光。
“这……这是什么怪物？！”徐来触电般抬手捂向额头。
然而，就在他的掌心遮挡住额间竖眼的刹那，他原本的双眼所看到的景象骤然崩塌！后视镜、车窗、雪山，瞬间化作大片大片马赛克般的灰白杂波与重影，视界一片混沌！
他吓得触电般移开手掌，借由竖眼的视觉，眼前的画面才重新恢复了锐利清晰。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怎么了？！”徐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慌。
扬声器里，李葵收敛了嬉闹，认真说道：“车祸把你撞得稀巴烂，全身运动神经全毁，视神经被碎骨压得死死的。按正常医学判定，你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当一具躺在床上的植物人，而且是个瞎子。”
“是我们AMI团队，把你从鬼门关硬拽了回来。你身上的纳米人工神经接驳了你的脊髓，而你额头上那颗，是全球唯一的‘天眼级超感晶体’。它能越过你损坏的眼底神经，直接向大脑皮层投影视觉。顺便提一句，它还能全频段放大你的听觉、嗅觉、甚至味觉与触觉。”
徐来靠在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是傻子，极限运动玩了这么多年，他深知世上绝没有白吃的午餐。
“小丫头，你连盯我好几天，又给我装了这么一套价值连城的外挂……别兜圈子了，代价是什么？”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李葵打了个响指，“代价很简单——做我们的‘风景猎人’。”
“风景猎人？”徐来冷笑，“听起来像哪个三流页游里的赏金猎人。”
“没见识了吧？”李葵轻哼一声，“这是面向未来的超级感官共享计划。通过你身上的超感中枢，你可以把你所看到的一切绝景、闻到的泥土清香、吹过的凛冽山风、甚至奔跑跳跃时的肌肉泵感，100%无损同步传输给全网的终端用户。”
“他们可能是高位截瘫一辈子没下过床的病人，可能是天天关在写字楼狭窄格子间里熬夜加班的社畜，也可能是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老人。你替他们去看天地，替他们去冒险。”
李葵顿了顿，语气变得像个奸商：“当然，这套系统的日常维护、神经抗排异算法、卫星带宽租赁……每天都是天文数字。不想再次瘫痪变瞎子，你就得替我们出任务、开直播、赚维护积分。怎样，Yes or No？”
徐来毫不犹豫：“我选Or。”
李葵抓狂的声音从音响里喷了出来：“哈？！徐来你脑子被车撞傻了吧！多少人做梦都想要这套赛博之躯！再说了，你以前玩命不也是为了找刺激吗？这跟你的爱好完美重合啊！”
徐来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远方荒凉的戈壁，眼神是一片死灰。
“你不懂。我以前玩极限，不是因为我有多热爱生命，是因为我早就生无可恋了。活着没劲，死了拉倒。你现在跟我聊什么理想、救赎、看风景……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无线电里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几秒钟后，李葵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击穿防线的笃定：“那你妈妈呢？”
徐来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芒状！他一把揪住后视镜，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李葵，你找死是不是？！”
“别冲动，听我说完。”李葵一字一顿，“如果你接下这趟单子，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青海茶卡盐湖。有一位极具背景的神秘委托人，开出了天价悬赏，要在茶卡盐湖的深处找一块‘古文明盐晶’。”
“当地有一个流传了千年的萨满密语：在天空之镜的最深处，有一面可以照见生死维度的镜子。只要握住那枚纯度最高的盐晶，就能再次见到你在这世上最思念的人。”
徐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然一笑：“死而复生？穿梭阴阳？小丫头，你拿着一套顶尖科幻的仿生设备，在这跟我讲聊斋神话呢？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李葵淡淡道，“委托人信，这就够了。人家给的定金，多到……多到连我这种崇尚唯物主义的科学家，都愿意信一次这个鬼故事。”
徐来死死抿着嘴角，胸口起伏。
“人都化成灰了……就算真能再见一面，又能怎样呢……”他喃喃自语。
车子突然嘎吱一声，缓缓靠边停在了广袤的戈壁滩上。
李葵叹了口气，罕见地没有毒舌：“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真认命了，我现在就切断远程指令，车子原路返回。后半夜你就能回你那破老宅，老老实实找个盲人推拿馆学手艺去，当你的缩头乌龟吧。”
“……”
风吹过戈壁滩，卷起漫天沙尘。
徐来盯着中控台上闪烁的蓝色指示灯，忽然笑了，笑得又野又痞：“李葵，你这套激将法，跟三岁小孩抢糖吃差不多水平。”
李葵泄气道：“行行行，那我调头……”
“但恭喜你，”徐来一把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身，迎着青藏高原刀子般的狂风站得笔直，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你他妈赌赢了！”
他大步走到车后厢，一把拉开合金装备箱，抓起那套黑色的轻量化高维外骨骼战术服，利落地往身上套去。
随着卡扣锁死，后颈的接驳口咔嗒一声精准契合！
嗡——！
额头中央的竖眼瞬间暴起刺目的幽蓝冷光，十二层光圈如同齿轮般高速反向咬合旋转！
【系统自检完成：神经同步率100%，视网膜全息投射开启。】
唰！
在徐来正前方的虚空中，一道全息光影骤然凝结。
轮椅上的女孩穿着一身宽大的工装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眉眼清澈明亮，正通过双向传感投影，笑意盈盈地与他隔空四目相对。
“重新认识一下，”李葵微微昂起下巴，“我叫李葵，从这一秒起，我就是你的领航员兼专属风景对接人。疯子，欢迎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