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的脑子当机了。
所以……它才是那个「新嫁」?
【烬宅十约】第九条:宅中补红,勿使新嫁对镜。
因为阿烬才是新嫁。照镜子的话,它会为自己的样子难受。这不就全对上了?
「等、等一下。」
我结巴道,「你的意思是……你……有了?我的?」
可我是女的啊。
而且,光是亲一亲就能怀上?
阿烬点头。
我恍惚想起第八条:
「聘主主动亲近,新嫁有喜。此为天赐,勿推。」
所以这句话不能断在「亲近」后面。
不是「聘主主动亲近」这件事有了喜。
而是「聘主主动亲近,新嫁有喜」——有喜的是新嫁。
还能这么玩?
可接着,阿烬松开我的手,默默退后一步:
「妻。走。有空。回来。看。」
「路上小心。」
意思是让我走吧。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它和孩子就行。
行囊从我肩上滑下来,「啪」地掉在脚边。
我……这还怎么走得掉?
现在拍拍屁股走人,我成什么了?
何况。
我那一颗胆小的心,总是比别人更容易被牵动。
裴野把我留在他身边的办法,是让我害怕离开。
而阿烬留我的办法,是让我不怕留下。
到了第二天,阿烬的肚子好像真的鼓了一点点。
我忍不住贴上去听,什么也没有。
阿烬摸了摸我的头:「不急。」
可一周之后,那个圆润的弧度就跟我吃到最撑的时候差不多了。
不过想想也对,我面对的本就是一只绝隙的余祟。
人类那些常理在它身上都不作数。
只是到了中午,阿烬忽然弯下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那层维持了很久的人皮开始大面积脱落,白皙的皮肤像瓷器一样裂开。
四肢肉眼可见地拉长、扭曲,皮肉焦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可就在这一刻,亲眼看着这恐怖至极的一幕——
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我伸出手,又缩了一下,还是覆在它焦黑的手背上:「夫君?」
阿烬的呜咽停了一瞬。
那双黑洞似的眼睛转向我:
「妻……不怕……走……」
它想赶我走。
它还在担心看见这一幕的我。
我踉跄着,慢慢后退,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出门。
院子里,那些布偶仆役也受了阿烬的影响,身体像受潮一样软塌塌的。
没有人拦我。
跑远了,我还能感觉到阿烬望着我背影的目光。
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最后记住一次。
冲出大门,我也第一次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灰白的天空下面,一条古旧的长街歪歪斜斜。
路上的行人全都看不清面孔,全都是余祟。
整条街,一个人都没有。
我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直接冲到一个摊贩面前。
小贩的脸上同样没有五官,蒙着一层可怖的黑影。
我喘着气问:「请问!请问附近有医馆吗?医馆在哪?」
小贩的脸僵硬地转过来,似乎也很意外:
「啊……你……人类……居然……听得懂……医馆……从这条街往东,拐过一棵槐树……」
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插进小贩的脸,把它撕成了两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抬头看。
是裴野。
他的头发上滴着血,脸上糊着干了的血痂,呼吸又粗又急。
序榜第一的男人,此刻像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
看见我的瞬间,裴野的眼眶红了。
「你——你乱跑什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声音又哑又厉。
「你知不知道你在哪!你看不出来那是余祟吗!你想死是不是!」
被他这么一吼,我心里又怕了。
可我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被撕成两半的小贩。
一股火又冲上来:「你、你干嘛杀他!他在给我指路!」
裴野难以置信地瞪眼:「你被吓疯了?它发出的明明是嚎叫!再晚一秒它就吃了你,我是在救你!」
我愣了。
嚎叫?
可我刚才听到的,清清楚楚是人话啊。
【解语】
我的秉术。
它升级了。
我来不及细想,用力甩开裴野的手:「放开我,我有急事!我要去救人!」
「闻昭!」
裴野又抓住我,力气更大,「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脾气!」
他一咬牙,「前天,前天是我不对行了吧!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我跟你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他的语气急到了极点,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再逼下去,裴野肯定又要强行把我挪走。
「行。」我深吸一口气,「阿野,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谅你了。」
裴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继续哄他:「可我现在真的有急事。阿野你最明事理了,我去去就回,十分钟我就回来跟你走,我保证。」
「不行。」
裴野警惕地眯起眼,「你能有什么事?全都交给我。你听着,季霜已经想出了通关的办法——只要献祭新嫁,再把它杀掉,我们就能出这个隙。你现在跟我回去!」
我一僵。
献祭新嫁。杀掉新嫁。
杀掉阿烬。
就在这时,我听见路边余祟在说话。
「小心……那些收尸的车要过来了……上次差点撞到我……」
「就是,那个车夫每次都赶得飞快……我早晚要去告他……」
我下意识地低声重复:「有车要过来了。」
裴野皱眉:「车?哪来的车?」
我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三步。
「裴野,让开!有车要来了!」
裴野还站着不动,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浓:「你——」
话没说完。
巨大的碾轧声从街道尽头轰然而至!
裴野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翻了一圈。
眼睛始终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我。
可落地之前,空气又扭了一下。
【半步】
我没时间去想裴野飞到了哪里。
阿烬还在家,还在疼。
我顺着小贩指的方向拼命跑,终于看见一块发黑的木牌,上面写着「补骨堂」。
我冲进去,抓着里面的大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讲阿烬的情况。
那个祟医也惊呆了,跟着我跑,一边不停嘀咕。
「你……是人类?」
「你不怕……我?」
「等等,我怎么听得懂你说话了?」
等我气喘吁吁跑回宅子。
门大开着。
阿烬站在门里。
它已经把皮披好了,又变回那个风清月朗的公子模样。
看见我和祟医,它微微歪了歪头。
我立刻跑上前:「你、你怎么样了?!」
阿烬侧过身。一个布偶丫鬟飘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活像一颗圆滚滚的黑糯米团,发出小猫一样的叫唤。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像你。」我干巴巴地说,「一点也不像我。」
阿烬低头望着我,嘴角弯了弯。
祟医也探头探脑凑过来,瞅了一眼襁褓,又向阿烬恭恭敬敬地行礼。
两个余祟开始交谈。
它们的对话不再是日常用语,我的【解语】在这儿也碰到了盲区。
阿烬说了一句,我只听懂「我妻」和「找到了」。
祟医回了一长串,好像说什么「分身」「分化」「恭喜」。
最后,祟医转头看我:「你,真的听得懂我们说话?」
我点点头。
祟医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弯下腰。
「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