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不要看我。
求求你，千万不要看我。
我在心里疯狂地哀求着，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角落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我的触手在混杂着内脏和雨水的地板上胡乱划拉，避开那些属于讨债人的温热残骸，终于抓住了那团被我撑爆的皮囊。
它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身体了。
那只是一堆沾满血污的、散发着腐臭味的肉块和破布。
可这是我唯一的护身符，是我能留在她身边、不被她当成怪物的唯一理由。
我必须把它穿回去。
我强行压缩自己的本体，把那些不安分扭动的触手死死缠绕在一起，试图把自己挤进那堆残破的皮肉里。
我用触须穿透那些死肉的边缘，像穿针引线一样，拼命地拉扯、打结。
可是没用。
我的体型比那个懦弱的男人大太多了，一旦释放就再也无法完全收缩。
那张属于丈夫的脸皮被我扯得变了形，一只眼睛绝望地耷拉在我的触手边缘，另一边则是翻卷的皮下脂肪和断裂的肌肉纤维。
我看起来一定比刚才撕碎那些人类时还要可怕。
我是一只没有常识的异形，但我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什么是丑陋。
在这个布满血腥的巢穴里，我挂着几块勉强拼凑的死人皮，滑稽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悲哀。
黏液止不住地涌出来，把好不容易缝好的皮肉再次冲刷开。
那张脸皮掉在了地上。
我绝望地用粗壮的触手捂住那张摇摇欲坠的脸，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悲鸣。
我弄坏了我的衣服。
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她一定不要我了。
我等待着那声刺耳的尖叫。
在原主的记忆里，女人遇到可怕的事情总是会尖叫，然后拼命逃跑。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哪怕她拿起地上的砍刀砸向我，我都绝不还手。
我只求她不要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可是，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除了雨水顺着破窗飘进来的沙沙声，就只有我喉咙里无法克制的、黏腻的悲鸣。
为什么没有声音？
她是被吓晕过去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挪开一根挡在眼前的触手，裂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偷偷向沙发的方向看去。
沙发上空了。
我的体内那团充当核心的肉块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逃了？
她不要我了？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声从我身侧传来。
我猛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因为动作太剧烈，几根触手撞倒了旁边的落地灯，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逃跑。
她正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披着那件单薄的外套，赤着脚，踩在满是血污和黏液的地板上。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属于讨债人的残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慌乱地往后退，巨大的身躯在墙角摩擦，试图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我用触手死死捂住那张已经完全变形的丈夫脸皮，生怕它再次掉下来吓到她。
“别……别看……”
我试图拼凑出人类的音节，但发出的只有一阵怪异的嘶嘶声。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准确地落在了我蜷缩的角落。
然后，她迈开了腿。
没有走向那扇破碎的门，而是直直地走向我。
随着她的靠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她害怕极了，可她依然在靠近。
当那双沾着血水的白皙双脚停在我庞大漆黑的躯体前时，我彻底僵住了，连黏液都停止了分泌。
她的体温隔着冰冷的空气传递过来。
那么温暖，那么脆弱，却又带着某种让我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蜷缩在阴影里，用最粗壮的几根触手死死捂住那张破烂的脸皮。
黏液顺着我的触手缝隙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微小的水花。
我觉得自己像个守着一堆恶臭垃圾的窃贼，卑微到了极点。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我庞大躯体的中心平齐。
我不敢看她，只能通过空气中游离的感知触须捕捉她的状态。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击鼓，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明明怕得要命。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我冰冷、黏腻的触手上。
我本能地想要抽回触手，怕自己身上的毒素或腐蚀性黏液伤到她娇嫩的皮肤。
但她抓得很紧。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尖陷入了我柔软的表皮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张被我捂在底下的丈夫脸皮。
我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恐
慌瞬间淹没了我，我试图收紧触手，想要保住这层最后的伪装。
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真实的丑陋，一旦她看到了，她就会像那些暴徒一样尖叫着逃跑。
“不要……”我发出微弱的嘶鸣，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猛地用力。
她看着手里那团散发着腐臭的烂肉，看着那个曾经把她踩在脚下肆意凌辱的男人的脸，眼中涌现出刻骨的厌恶。
她松开手，任由那张脸皮掉进血洼里，甚至用赤裸的脚趾嫌弃地将它踢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她作呕。
随后，她重新看向我。
没有了那层可笑的皮囊，我漆黑、畸形、布满肉须的本体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我无处可藏，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