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午两点半，公共分子生物学实验室。
我换上了宽大的白色实验服，戴上护目镜和一次性丁腈手套，试图用繁重的离心操作来麻痹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小姜，忙着呢？”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院办的张秘书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导师分配名单，“陈教授让我来通知一声，裴闻砚老师的联合指导学生名单定下来了。”
我手里的移液枪差点直接戳进离心管底。
我屏住呼吸，声音微颤：“张老师……分给谁了？”
“就你和周彬啊。”
张秘书笑眯眯地说，“周彬负责宏基因组测序分析，你不是专攻反刍动物与单胃动物消化道营养代谢吗？裴老师这次回国带了一个国际前沿的‘小动物肠道黏膜屏障修复’课题，陈教授特意点名让你去当他的直属实验助理。裴老师人虽然严肃了点，但在学术上可是顶尖的，你好好跟着学，保研直博稳稳的！”
我头顶仿佛劈下一道晴天霹雳。
“张老师，我……我觉得我的专业水平有限，周师兄更合适……”我脸色发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哎呀，谦虚什么，陈老师都定下了。”张秘书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对了，裴老师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这层楼尽头的302室，陈教授说他刚回国，胃不太好，中午连饭都没吃，让你一会儿送开题材料过去的时候，顺便带点热饮过去。小裴老师这人面冷心热，你主动点！”
张秘书说完，哼着小曲风风火火地走了。
实验室里重归死寂。
我看着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联合指导确认书，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逃避已经没有用了。
在动科院，导师的决定就是圣旨。如果我现在无故拒绝，陈教授那边交代不过去，裴闻砚反而会立刻起疑：全组人都争着抢着要大牛指导，偏偏你心虚推脱，你心里没鬼谁信？
老实人被逼到绝境，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
我咬牙，泡了一杯奶。一手抱着厚厚的开题文献，一手端着纸杯，视死如归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302办公室。
头一次觉得走廊这么短。
我抬手敲门，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敲门声还要响。
“进。”
门内传来一声极冷淡、极疲惫的男声。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拉着百叶窗，光线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微苦的雪松冷香，隐隐压着一丝极淡的胃药味。
裴闻砚已经换下了一身黑色衬衫，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实验室白大褂。但这件均码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前襟依然被紧紧绷直，原本宽松的剪裁硬生生被他撑出了修身大衣的效果。
他正坐在电脑前，单手撑着额头，无框眼镜扔在桌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重的阴影。他的右手虚虚地按在左上腹部，指关节泛白，显然正忍受着剧烈的胃部痉挛。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声音低哑：“材料放桌上，出去把门带上。”
公事公办，冷漠至极。
我暗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文献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吓得心惊肉跳，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开口：“裴、裴老师，张秘书说您胃不舒服，中午没吃饭。这是我自己冲的温燕麦水，能……能中和胃酸，保护胃黏膜。”
裴闻砚的视线缓缓从纸杯挪到了我的脸上。
“温燕麦水？”
他缓缓站起身。
白大褂随着他的动作拉紧，胸前那片饱满坚实的弧度几乎要贴到桌沿。他一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朝我逼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的雪松冷香瞬间将我包裹。但更诡异的是，在那股高档男士香水的冷香之下，我竟然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属于新生小香猪特有的干奶酪草木味。
有点鼻熟了家人们。
“你调的？”他离我只有不到半米，居高临下地垂眸审视着我，薄唇微动，“里面加了熟化豆粕和低聚果糖？”
“没、没有豆粕，裴老师。”我逼着自己抬起头，“就是市面上买的普通熟豆粉和麦芽糊精，老家调理肠胃的土方子。您要是嫌不卫生，我这就拿去倒了。”
说着，我作势就要把杯子收回来。
“慢着。”
他修长微凉的五指骤然伸出，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虎口处带着一层薄茧。在握住我手腕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极其明显地痉挛了一下。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他的手掌极烫，扣着我的手腕，深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我，呼吸微微有些发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
裴闻砚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胃部的绞痛似乎让他难以支撑。他紧抿着薄唇，终于缓缓松开了扣着我手腕的手，转而接过了那只纸杯。
“放着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耳根处却泛着一丝极其诡异的暗红，“你可以出去了。”
“好的裴老师！裴老师再见！”
我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抓起桌上的文献确认单，转身就往门外冲。
“站住。”
手刚摸到门把手，身后再次传来男人冰冷低沉的声音。
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僵硬地转过身：“裴、裴老师，还有事吗？”
裴闻砚靠在办公桌沿，单手端着那个廉价的一次性纸杯。
他低着头，并没有看我，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温热的边缘，长睫毛垂下，掩盖了眸底翻江倒海的所有情绪。
“你，”他顿了顿，带着一点试探，“很喜欢养动物？”
我后背的冷汗彻底把内搭的T恤湿透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挺直了腰板，搬出了动科专业最伟光正的官方标准答案：
“报告裴老师！我不养宠物！”
裴闻砚摩挲纸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掀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不养？”
“对！”我大义凛然，言之凿凿，“在我们搞动物营养和畜牧饲养的人眼里，所有动物只有两类：健康受试组，和疾病对照组。科学严谨，绝不掺杂任何个人主观情感！”
裴闻砚死死盯着我。
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端着纸杯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微微泛白。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鼻腔里极其轻蔑、又带着无尽烦躁地冷哼了一声：“是吗。”
“是的！如果老师没别的事，我先回实验室做离心了！”
“出去。”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出了302办公室，顺手把门重重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