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将作为裴闻砚的第一助理陪他去野外基地侦察。
但野外基地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
大凉山背风坡的特种猪高寒育种基地，漫山遍野都是湿漉漉的冷杉林，山风一刮，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因为前期的营养代谢数据需要实地采集，整个组只有我和裴闻砚两个人提前一周进驻。陈教授本想派周彬来，周彬一听要住没有热水的野外活动板房，连夜拉肚子请了假。
于是，我，倒霉的老实人姜满，光荣承担了全部后勤与采样重任。
“裴老师，这是今晚的高温杀菌罐头和压缩干粮。”
板房简陋的木桌前，我把热好的军工罐头往前推了推。
裴闻砚坐在行军床沿，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防风冲锋衣。大概是因为进了深山，他没穿那些勒得人窒息的高定衬衫，换了宽松的灰色卫衣，但即便如此，那宽厚的胸肌轮廓依然若隐若现。
他脸色苍白，薄唇毫无血色，胃部的位置被他用右手死死抵着。
“不吃。”他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眉宇间全是倦意与痛楚。
“您从中午就没吃东西，山里降温快，低血糖会胃痉挛的。”我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劝了一句。
动科人的逻辑很简单：只要是碳基生物，不吃饭就得生病；生病了体况评分就会下降；体况评分下降就是饲养人员的失职。
裴闻砚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板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拿走。有洋葱，我碰不了。”
我愣了一下，拿过罐头配料表一看，调味栏里确实赫然写着脱水洋葱粉。
“那您等我一下。”
我转身从自己的行军包最底层翻出小酒精炉，又摸出一个铝制饭盒。
出门前我防着山里伙食差，带了一整包自己炒熟打粉的脱水紫薯燕麦糊，里面按比例复配了浓缩乳清蛋白、复合维生素，以及最核心的配方低温烘焙的苹果干碎。
蓝色的小火苗在板房里摇曳起来，铝饭盒里的水很快滚沸。
我熟练地倒入两勺粉末，用不锈钢勺飞快地顺时针搅拌。热气腾腾的白雾袅袅升起，浓郁的麦香混着清甜的果香瞬间驱散了板房里的潮霉气，那是纯粹的、温暖的、能安抚一切肠胃的甜香。
行军床上的动静突然停了。
我用勺子刮干净饭盒边缘，端着温热的糊糊走过去，递到他面前：“裴老师，没有洋葱，是纯燕麦紫薯和脱脂奶，温和养胃的。您尝两口吧。”
裴闻砚没有动。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铝饭盒上，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那盒糊糊，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姜满。”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平时拿这东西喂什么？”
我心头猛地一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啊？就、就是我们老家农村的土方子，平时体质弱的牛犊羊羔，还有小猪，喝了都能长得壮实……”
“小猪。”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冷、又极嘲弄的弧度。
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猛地蜷缩起身体，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倒。
我吓了一跳，手疾眼快地把饭盒放在地上，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裴老师？！”
好重！
男人的骨架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实，整个人几乎半压在我的颈窝里。他身上的体温低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然而他的脖颈和耳后却烫得惊人，带着一种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
他的下巴无意识地擦过我的锁骨，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细碎、带着哭腔般的喘息。
“胃疼。”他含糊不清地呢喃。
我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脑子里的师生界限彻底被动科本能冲垮了。
什么海归大牛，什么冰山男神，现在在我眼里，这就是个体温骤降、低血糖休克的濒死保护动物！
我深吸一口气，两根手指顺着他的卫衣领口探了进去，精准无误地扣在了他后颈与下颌交界的神经凹陷处。
指腹下是他滚烫的皮肤和突突狂跳的颈动脉。
我稳住心神，顺时针，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揉了三圈。
怀里的躯体猛地一僵。
裴闻砚的喉咙里骤然迸发出一声高亢而短促的抽气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剧烈痉挛了一下，随后，所有紧绷的肌肉以雪崩般的速度彻底瘫软下来。
他甚至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了，脑袋软绵绵地滑落，严严实实埋进了我的肩窝里。
极细微的、温顺至极的气音，从这位年轻副研究员的喉间断断续续地滚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小猪吃饱了肚皮、被揉得极度舒服时，才会从声带里漏出来的猪呼噜。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给他顺毛的姿势，整个人石化成了板房里的另一根柱子。
还没等我从这惊天大雷中缓过神来，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后山的泥石流伴随着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坚固的防护网被瞬间撕碎，漫山遍野的滚石顺着陡坡呼啸着砸向试验田的围栏！
警报声凄厉地划破山林。
“不好！下层圈舍的种猪还在棚里！”
我本能地想要推开裴闻砚冲出门去，那是基地最宝贵的遗传核心群，一旦被泥石流冲毁，陈教授团队十年的心血全完了！
然而，我刚一动，怀里的男人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凌厉与焦灼。
“别去！”他沙哑地厉喝。
“那是核心群！”我急得眼泪快出来了，“备用发电机没开，卷帘门卡死了，它们会被活活闷死在里面的！”
暴雨如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一把抓起雨衣和手电筒，转身就冲进了倾盆大雨中。
雨幕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脚下的红泥路已经化成了流淌的泥浆。我跌跌撞撞地扑向低洼处的圈舍，卷帘门果然被滑坡滚落的巨石死死卡住，里面的受惊小猪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泥水已经没过了它们的小腿。
“起开啊！”
我扑上去，拼尽全力想要搬开那块压在门轨上的巨石，但两百多斤的花岗岩纹丝不动，锋利的石角瞬间割破了我的掌心，鲜血混着泥水淌了一地。
上方山体再次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块半人高的巨大滚石顺着泥流，以雷霆之势朝我的头顶直砸下来！
死亡阴影笼罩的刹那，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连躲避的本能都丧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