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缩进被窝里，用薄被将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红肿湿润的眼睛，茫然无助地冲着虚空掉眼泪。
墨渊居高临下地站着，指尖摩挲着手背上那一小片被泪水浸湿的皮肤。
冷血动物天生不懂温存，可那股子温热顺着皮肉一路渗进骨头缝里，竟让他觉得脱皮期那阵抓心挠肝的燥痒，凭空轻快了几分。
“老实待着。”他袍袖一拂，带起一股带着腥甜的凉风，“我去给你拿药。”
门合上了。
我立刻抬手，用手背慢条斯理地揩干了脸上的泪，嘴角挑起一点恶劣的笑。
试探我？
一条刚换了鳞、虚得连体温都聚不齐的长虫，也配来摸我的底。
我翻身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暴雨已歇，北境特有的冷风吹散了湿气，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
庭院门口传来引擎轰鸣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
两辆重型防暴越野碾过碎石路，紧接着是一辆挂着黑泽湿地特遣队牌照的装甲运兵车。
正牌老公回来了。
不仅他回来了，车上还抬下来一个担架，裹着厚厚的防寒毯，散发着一股子清甜幽微的雪莲香，中间夹杂着浓重的医用酒精气味。
白月光白芫，到底还是被他从黑泽湿地接回来了。
我眨了眨眼，眼底泛起幽绿的光泽，清清楚楚地看见大门前落下的几道身影。
厉川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纯血白狮身材极为魁梧，军靴踩进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泥点。他上身只穿了件被扯破的战术背心，古铜色的肌肉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毒沼泥浆与野兽抓痕，满头乱糟糟的白发被汗水黏在额前，周身散发着粗粝的沙土气和狂化未退的暴烈硝烟味。
他手里攥着一个特制的冷藏金属箱，里面显然装着刚采下的龙鳞草。
而在门廊下，顾寒和林影已经迎了出去。
雪狼总督一身风衣笔挺，除了眼底泛着点偷腥后的暗青，神情冷得像北境的万年坚冰；黑豹特卫则垂手立在阴影里，规矩得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墨渊慢悠悠地从主楼晃出去，手里还端着给我准备的热牛奶，嘴角挂着看戏不嫌事大的阴笑。
四头雄性，聚齐了。
好戏开场。
我迅速扯开领口，把顾寒昨夜留下的那几处红痕露得半遮半掩，又将头发揉得蓬乱，换上一副睡眼惺忪、惊魂未定的虚弱相，跌跌撞撞地扶着墙，摸索着朝楼下走去。
“阿川，是你回来了吗？”
我带着哭腔的软细嗓音顺着挑高的大厅楼梯滑下去。
“你怎么下来了？鞋也不穿。”厉川带着满身野外厮杀未退的凶煞气，一把捞住了我的腰。
他的大掌滚烫粗糙，掌心全是厚茧，勒得我腰肉生疼。这才是纯血白狮的力道，霸道、粗鲁，没有半点克制。
“阿川！”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怕！前几天打雷，家里停电，屋里好冷……”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站在门口的顾寒，原本正整理袖扣的手猛地顿住，指节泛白。
角落里的林影浑身肌肉绷紧，呼吸在刹那间屏住。
倚在廊柱旁的墨渊低笑了一声，舌尖舔了舔犬齿，一副准备看血流成河的兴奋模样。
厉川身子一僵。
狂化期的白狮嗅觉敏锐到了变态的地步。他刚把我搂进怀里，那张满是风霜戾气的俊脸就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低头，死死盯着我单薄的睡裙。
我领口大开，精致锁骨往下，那几处泛着淡紫的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更要命的是我身上的气味。
极北霜雪的冷冽冰碴味、阴影潜伏者的微苦冷杉香、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蛇藓腥甜。
三种味道，密密麻麻地裹在我身上，把原本属于他的干燥沙土气冲得荡然无存。
“谁碰你了？”
厉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低沉的狮吼，大厅里的吊灯被这股无形的音波震得嗡嗡作响。
他猩红的双眼猛地扫向楼下的三个男人。
“我问，谁碰她了？！”
暴虐的白狮威压在大厅里轰然炸开，地板上的大理石甚至崩裂出细微的蛛网纹。
顾寒往前迈了一步，神情冷漠如常，声音清脆得像落冰：“厉川，你把一个盲眼雌性扔在跳闸的旧宅子里，自己跑去黑泽湿地给白芫采药，现在反过来审问替你守家的人？”
雪狼的寒霜领域顺着地面蔓延，瞬间抵消了大半白狮的狂化威压。
两股高阶威压在大厅中央对撞，发出刺耳的空气撕裂声。
“顾寒，你在教我做事？”厉川眼底血丝遍布，骨节捏得爆响，右臂上的皮肉迅速硬化，隐隐现出白狮巨爪的虚影，“老子让你照看，没让你爬床！”
“爬床？”
墨渊晃着手里的热牛奶，慢悠悠地插嘴，唯恐天下不乱，“顾总督爬没爬我不知道，不过今早我去送牛奶的时候，小猫儿可是抱着我的腰不撒手呢。嘴里一口一个阿川，叫得那叫一个甜。厉首领，你这正房太太，心眼是实诚，可惜就是个瞎子。随便哪个雄性凑上去，她都当成是自家爷们儿伺候。这顶绿帽子，你戴得可真齐整。”
“墨渊！你找死！”
厉川彻底狂暴，一把将我推开，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影，带着撕裂空气的骨刃巨力，直冲墨渊的面门砸过去！
墨渊冷笑一声，身形如墨汁般在空气中骤然散开，数道黑鳞残影在大厅里急速游走。
轰！
昂贵的红木落地钟被厉川一拳砸成齑粉，木屑四溅。
“够了！”
担架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弱短促的咳嗽。
白芫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挣扎着坐起身。她生得极为纤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头顶一对毛茸茸的鹿耳耷拉着，水汪汪的鹿眼里满是委屈与心疼。
“阿川……别打了，咳咳……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给我采龙鳞草，你也不会离开家……苏琳姐姐看不见，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怪他们……”
白芫一边咳，一边试图下床，身子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要是换在往常，厉川早就心疼得不管不顾冲过去抱她了。
可现在，白狮双眼赤红，站在碎木屑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跪坐在地毯上的我，连看都没看白芫一眼。
雄兽的领地意识被彻底践踏了。
不仅被戴了绿帽子，还是被自己的亲信、过命的兄弟，当着面戴了三顶！
最可悲的是，罪魁祸首我正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屈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阿川，你为什么推我？我好疼啊。昨晚那个人明明抱我抱得很紧，身上的味道跟你一模一样，还会揉我……他说他就是阿川啊！你们为什么要骗一个瞎子！为什么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背脊剧烈颤抖，柔弱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这番诛心的话一落，整个大厅彻底死寂。
顾寒移开了视线，薄唇抿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
林影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眼底涌上一层近乎自残的愧疚与痛苦。
墨渊嘴角的笑意僵住了，看着地上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雌性，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莫名的憋闷。
而厉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
看着我身上那些痕迹，看着我空洞泛红的双眼，看着我脖颈上青紫的指印。
是他先走的。
是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把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盲眼妻子扔在家里，甚至荒唐地让兄弟来“代班”。
现在，他有什么资格发疯？
“苏琳……”厉川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里的暴虐缓缓退去，被一股巨大的惊惶与痛楚取代。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我走过来，半跪在我面前，试图伸手抱我，“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我却像是碰到了什么毒蛇猛兽，尖叫着挥开他的手，拼命往后缩。
“别碰我！你身上有一股死鹿的味道！你不是阿川，你到底是谁啊！”
我捂着耳朵，失控地尖叫。
厉川伸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